第287章住家男人
临近圣诞时,整座城市被一场大雪赋予浪漫情调。格林津的街道被积雪覆盖,葡萄园沉睡在冬日雾气里,而个维也纳都浸泡在圣诞将至的温暖氛围中。 市政厅广场的圣诞集市亮起无数金色灯串,延绵好几公里,空气中漂浮着热红酒、烤栗子与肉桂苹果的甜香。街头艺人迎着风雪拉起小提琴,《Silent Night》的旋律在冷空气中缓慢流淌,像一场温柔又悠长的旧梦。 难得结束一整个阶段的工作,齐诗允才终于肯彻底给自己放个长假。 她穿着一件燕麦色山羊绒大衣,被米白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冻得微红的鼻尖。Warwick踩着雪,一路都很兴奋,团团雾气从他鼻孔里喷涌出来,短尾巴摇得飞快,而雷耀扬则单手牵着狗绳,另一只手稳稳牵住她。 他今日难得没穿得太正式。黑色高领冷衫外搭深灰色长外套,少了几分过去那种慑人的威压,反倒显得格外沉稳俊朗。 齐诗允站在一个卖甜品的小木屋前挑挑选选,最后拿起一块圣诞树形状的糖霜姜饼,转头问他: “好不好看?”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 “像你。” “哪里像?” “表面很甜,其实咬落去都几硬颈。” 闻言,对方忍不住笑着撞了下他手臂:“雷耀扬,你现在讲话越来越刻薄。” “近墨者黑嘛。” 他答得理所当然,旋即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万分溺爱。 思绪有一瞬恍惚。他怎么都没想到,两个曾经在刀光血影里活下来的人,如今却停留在异国雪夜里,身在万千人潮中,像一对最普通不过的情侣。 后来,他们沿着热闹拥挤的圣诞市集慢慢往前走。 齐诗允买了一盏手工玻璃烛灯,又站在饰品摊位前看中一枚黄铜做的小天使挂饰,最后拿下一个可以放在圣诞树顶的恒伯利之星……她一向热衷这些小玩意,而雷耀扬就像个行走的银包,不停为这些精致的小零碎买单。 本来觉得陪女人逛街是件麻烦事,但自从和她在一起后,自己好像也乐在其中,而且看到她开始变得喜欢人群,喜欢灯光,喜欢热红酒升腾的白雾,喜欢这种终于不再颠沛流离的平静,心中异常欣慰。 他非常愿意陪她,把这些从前错过的人间寻常,一点点补回来。 平安夜当天,维也纳银装素裹。 花园铺满白雪,几株雪松上缠绕着暖黄色灯串,客厅壁炉烧得正旺,整间屋子都透着一种温暖安稳的气息。 钟点工和帮佣都陆续离开,齐诗允窝在沙发里抱着笔电改稿,雷耀扬则站在宽绰的开放式内厨房准备晚餐,Warwick趴在厨房门口打盹,尾巴偶尔晃一下。 番茄炖牛肉的香气从锅里慢慢飘出来,烤箱里的迷迭香烤鸡味道也同样勾人,2000年的Chateau Margaux刚被男人倒入醒酒器里,果香混合酒香,令人有些闻之欲醉。 终于改完最后一段旁白,齐诗允合上电脑,悄声踩过地毯走进厨房。 她从后面抱住雷耀扬的腰,踮起脚,把下巴轻轻抵在他肩侧。 “雷大厨,需不需要我帮手?” “不需要,你炸掉我个厨房就麻烦了。” “……” “阿妈以前在店里忙不过来,我也帮过忙好吗?” 齐诗允嗔怪地朝他剜过一记眼刀,不满地在他腰上掐了一下。男人忍不住轻笑,只顺手把一碟红润鲜甜的士多啤梨递给她清洗。 “好,那你负责这个。” 很显然,复杂的准备工序已经不需要她。但她接过后,也很认真地站在旁边帮忙。 暖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锅里的热气缓缓升腾盘绕,窗外是悠悠飘落的细雪,屋内安静得,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还有刀具碰撞砧板的轻响。 一晃神,齐诗允忽然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大概任谁都不会想到,当年那个在香港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如今会系着围裙站在厨房研究火候,若是被乌鸦哥知道,大概会以最快速度传遍整个东英社……念及此,她忍不住偏头看向对方: “雷耀扬。” “嗯?” “你怎么会甘心做我背后的男人…每天在家为我做饭煮汤?” 这问题令对方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锅里的浓汤正咕嘟翻滚,氤氲水汽模糊了那锋利的眉眼轮廓。 几秒后,雷耀扬才笑道:“谁规定,站在后面的那个就输?” 听过,齐诗允微怔,看到男人关小火,转过身来与她对视,神情平和又温柔: “其实当初我离开家,加入黑社会的时候,也窘迫过一段时间。” “所以我必须要绞尽脑汁去争地盘、争权、争输赢…真的是因为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人穷的时候,连命都要靠抢。” “但后来我发现…真正厉害的人,不是一定要全世界都怕他,而是他终于有能力,能护住自己最想护住的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平静,可齐诗允却忽然鼻尖发酸。男人抬手替她拨开耳边碎发,继续道: “更何况,你又不是躲在我背后那个。” “你一直都站得比我更前。既然如此,我站你后面,又有什么问题?” 听过这话,女人有些痴痴地回望住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满身戾气、霸道蛮横、连爱人都不懂如何去爱的雷耀扬。 可如今,他竟会如此平静地接受退后一步。 不是因为失去锋芒和羽翼,而是因为他终于悟懂人生,也学会怎样去爱一个人。 她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恨不得把整个人都填进她怀里。这举动令雷耀扬低头失笑: “又怎么了?” 齐诗允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突然觉得…自己好幸运。” “拾到宝了?” “嗯。” 壁炉火光摇曳,她抬头与她视线交汇,双眸被灯光映得亮晶晶: “还是全世界最贵那种。” 听到这可爱情话,男人再次笑出声来。随后,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边落下一个轻吻。 这个平安夜异常安宁。没有阴谋,没有枪声,没有离别,也没有生死与逃亡。只有彼此的缱绻深情,还有终于失而复得后,最平凡也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享用过一顿丰盛晚餐,窗外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客厅挑高极高,足足近六米的穹顶,让那棵从前几日运回来的冷杉树显得格外气派。接近叁米高的树身立在落地窗旁,缠满暖金色灯串与各种玻璃挂饰,枝叶间还点缀着红丝绒蝴蝶结和手工木雕小天使。 壁炉火焰轻轻跳动,把整个空间烘得温暖又明亮。 Warwick趴在地毯上啃着新买的圣诞鹿角玩具,偶尔看两人一眼,又低下头专注磨牙啃咬。 少顷,齐诗允抱着那颗从集市买回来的恒伯利之星站在梯子上。 六芒星金属骨架镶嵌着细碎水晶,被室内灯光折射出极柔和的金色光晕。雷耀扬站在下面,两只手扶着梯子,眉头却越皱越紧: “够了喔,再高真是跌落来都没人救到你。” “哪有那么夸张?” 齐诗允穿着白色粗针毛衣和羊绒长袜,踩在梯子最上层,努力伸长手臂去够树顶。 “我早就已经克服恐高了。” “真的?上次去滑雪缆车升到一半,是谁捉住我的手不放?” “……” 女人耳根瞬间红了,极力为自己辩驳:“那不一样!缆车下面有十多米高,当然会害怕!” 雷耀扬站在下面低笑出声:“齐小姐,你嘴硬的功夫真是几十年如一日。” 话音落下,对方不服气,故意又往上踩一级。 “喂!” 见状,男人立刻收紧扶梯子的双手,语气突然严肃起来: “下来。” “你再乱来,我直接抱你下来。” 瞥见他脸色不对,她终于不再刻意整蛊,只小心翼翼将那颗六芒星安放在圣诞树最顶端,又调整了一下角度。下一秒,线路接通,整棵树亮起暖金色灯光。 星星在树尖缓缓旋转,细碎光芒映进她眼底。 “好不好看?” 她低头问他。 雷耀扬抬眸仰望她。 灯光落在她发梢和睫毛上,连那双总带着几分清冷的眼睛都被映得柔软,整个人都在闪闪发亮。这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从前想要,却始终都得不到的珍宝。 “嗯。” “不过没你那么靓。” 齐诗允忍不住弯起眼睛,腼腆道:“口甜舌滑。”扶稳梯子,她准备慢慢退下来。 结果,下到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时,雷耀扬忽然极轻地晃了一下梯脚。对方瞬间被这举措吓到,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跌去——— “啊——!” “雷耀扬!!!” 猝不及防时,齐诗允稳稳跌进一个温热宽阔的怀抱里。 这男人明显早有预谋。 几乎是在她失衡的瞬间,对方已经张开双臂把人牢牢接住,甚至连踉跄都没有一下。但怀里的她惊魂未定,连呼吸都乱了,双手下意识死死攥住他毛衣前襟,抬头瞪他: “……你有病啊!?” 雷耀扬低头看她,眼底笑意根本压不住:“谁叫你成日嘴硬。” “我都讲我已经不恐高了!” “是吗?” 男人故意抱着她不放,慢悠悠道:“那刚才是不是吓到差点连粗口都讲出来?” “……” 齐诗允耳尖一下更红。她恼羞成怒,伸手就去掐他腰:“雷耀扬你幼不幼稚?!” “彼此彼此。” 他说着,反而把她抱得更紧。 她整个人横坐在他臂弯里,长袜下的小腿还悬在半空,毛衣领口因为刚才挣扎而微微滑落,露出一片白皙的锁骨。壁炉火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艳丽又动人。 垂眸看了她几秒,雷耀扬忽然低声道: “其实你知不知……” “嗯?” “小时候…我一直觉得,圣诞节这种日子好无聊。又嘈杂,又多人,又要浪费时间布置……” “还要假惺惺祝福,假惺惺接受。” 闻言,女人手中攥紧的毛衣随她呼吸收缩了一下:“那现在呢?” 雷耀扬抬头望向那棵亮着灯挂满装饰的圣诞树,树顶星星温柔旋转,而怀里的女人正鲜活地盯着自己,模样还略显担忧。于是,他低头在她鼻尖轻轻碰了一下,笑得和煦: “现在觉得,都几好。” “因为…终于有人陪我一起过。”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齐诗允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她望着眼他,想起自己曾在雷家大宅里看到的那照片里的孤清少年,忽然忍不住伸手去捧住他的脸,爱怜地轻轻摩挲。她完全无法想象,他到底积攒了多少失落,才会选择逃离那个所谓的「家」。 随即,齐诗允迎头向上,在他唇上用力亲了一下又一下,甜得就像快要煮沸的热红酒。 “雷生。” “嗯?” “Happy Christmas Eve。” 男人望着她,眼底浮起纵容的温柔:“Happy Christmas Eve, my love.” 世界像是刻意放慢了时间。 壁炉里,偶尔会有轻微噼啪声作响,木柴爆出一点细小火星,旋即又被暖光吞没。圣诞树灯串仍在静静闪烁,金色光点落在地毯与酒杯边缘,四周都被一层被柔软铺就。 黑胶唱片机不疾不徐转动,流淌出德奥古典乐的弦音。不是宏大的交响,却克制温柔,还带点冬夜特有的忧郁。悠扬的小提琴声像雪花般,速度缓慢地落在空气里。 齐诗允坐在壁炉对面的地毯上,背靠沙发。 她手里握持着一只高脚杯,红酒颜色如天鹅绒在火光里轻轻晃动闪着微光,Warwick趴在她脚边已然入睡,呼吸平稳。 雷耀扬坐在她身后,单手向后撑在沙发边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她肩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偶尔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一点。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长期磨合后的默契,彼此无需语言,也不会失去存在感。 女人轻轻抿了一口酒,问道:“雷生,想不想去度假?” 对方低头看她,神情却显得有些疑惑:“…是不是做采访那种顺带的?” “不是,纯度假。” “忙过明年那个专题,我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可以休假。” 她强调一遍,神态颇为笃定。见状,男人想了两秒:“摩纳哥…或者南法?其实我想去勒芒,看24小时耐力赛。” “好啊。” “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女人回应得干脆,语气带一点微醺后的松软。她往对方胸膛前又靠近了几分,整个人快蜷缩在他怀抱里。 红酒慢慢见底,火光让人有点犯困。弦乐变得更柔缓,像是夜色本身在呼吸,而齐诗允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了雷耀扬的毛衣领口。 一开始只是轻轻抓住,后来就变成完全不肯松开。她靠在他紧实的胸口,额头抵着他锁骨的位置,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男人不禁低头看她:“醉了?” “没有。” 她否认得很快,抵在他怀里摇头摇到额前的头发都变得蓬乱,声音也已经有些不对劲。 “齐小姐,你每次讲没有,其实都已经醉了。” 齐诗允笑笑没有抬头,反而更用力地抱住他,就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雷耀扬察觉到这一点,伸出双臂,颇有安全感地把她包围起来。 壁炉火光映照在两人之间。 她的发丝蹭在他颈侧,带着淡淡酒气和洗发水的香气,然后把脸埋进他怀里闭上眼睛,就像是终于允许忙碌的自己,在这个圣诞夜彻底松懈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小雪。 而屋内的火光、音乐、红酒与体温,把这个世界隔成了另一个过分安静的角落。雷耀扬低头看着怀里的齐诗允,眼神柔和,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住家男人」这四个字,好像也没那么难听。 唱机转盘缓慢旋动,黑胶唱片流淌出的弦乐像一层柔软透明的水波,将整个客厅都浸泡在微醺里。 齐诗允的脸颊被酒精染成淡淡绯色,整个人懒洋洋倚靠在男人怀里,在听到唱片里开始播放圆舞曲时,忽然间睁开眼抬起头来,用双手捧住他面庞: “雷耀扬,起身。” 男人垂眸看她:“做什么?想上楼睡觉?”她摇头否认,语气认真得像在宣布重大决定: “我要教你跳舞。” 闻言,对方眉梢向上一挑,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不自然的紧张。 “……我不会。” “我知啊。” 她忍不住笑,伸手去捏他下巴: “记不记得十一年前…结婚的时候,你差点踩到我的裙摆。” “还好我躲得够快……” 提起那场圆满落幕的婚礼,两个人都静了一瞬。脑海里不约而同浮现起当年的浪漫与美好,耳边也回响起当时对彼此说出的誓词…虽然已经过去很多年,但那久远的回忆,却还是历历在目。 她立即从地毯上站起,朝他伸出手: “第一个结婚纪念日,我应承好你的,要教会你跳舞。” 壁炉火光映在她身后,连发尾都像被镀上一层柔软金边。雷耀扬盯着她兴奋模样看了好几秒后,也握住她的手站起,似模似样地躬身邀请。 女人被这动作逗笑,将他手抓紧,神色也恢复了少少身为指导老师的严肃。 唱机里的乐曲正好进入旋律最温柔的一段,齐诗允走近一步,把他的右手放到自己腰后,又握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 “放松一点。” “你现在像准备去劈友,不像跳舞。” 雷耀扬低头与她对视,但四肢明显有些僵硬。 他这辈子擅长太多事情。算计、搏命、操控人心……偏偏跳舞是唯一彻底拿不出手的东西。尤其面对的人还是齐诗允。 “先是左脚。” “…嗯。” “不是这边喇——雷耀扬!你又踩我!” 男人难得露出一点无奈神色,连连道歉:“Sorry,我真的已经很小心……” “大只佬,你知不知自己几重?” “……” 看到他觉得学不会的沮丧模样,她笑得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但又觉得太过打击他自信心,干脆直接贴到他怀里,握着他的手慢慢带: “没关系,慢慢来。” “听节奏。” 雷耀扬垂眸,跟上动作之余,全神贯注看她。 此时此刻,她不再是在双子星号上与初恋默契共舞的女人,她近在咫尺,带着红酒香气的呼吸轻轻落在他颈侧,一头长发随着动作扫过他手背,就像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对…很好,就是这样。” 她真的在极认真地教他,在完成一个迟到了太多年的约定。 渐渐地,男人的动作终于不再那么生涩笨拙,两个人随着韵律在地地毯上缓慢摇晃,影子被壁炉火光拉长,在圣诞树与满室暖光之间相融。 跳到后来,齐诗允赖进他怀里,仰头望着他,醉意朦胧地笑: “雷生,其实你学东西很快。” 雷耀扬垂眸,终于笑得自然:“是我的老师教得好。” “Natürlich.” 她轻轻哼了一声,德语也脱口而出,还带着一点被他宠惯后的得意。当旋律渐渐流淌至尾声时,他终于能稳稳带着她转完一个完整的圈,令女人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 “喔!有进步。” 他顺势将她重新扣回怀里,低声道:“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踩你裙摆。” 她心口忽然轻轻一颤,还未反应过来,下巴已经被他抬起。壁炉火光在他深邃眉眼间摇曳,而他那双向来狠戾冷血的眼睛,此刻却盛满温柔和爱意。 “不过…以后只准和我跳。” 齐诗允忍不住笑,伸手环住他脖子,把额头轻轻抵上去: “小男人。” 听后,雷耀扬则是一副理所当然模样,贴在对方后腰上的手掌又增了几分力道: “嗯,我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