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属于我的命运(Be虐心)
口气,“不要靠近大货车,不要靠近公交车,不要靠近任何大型车辆。离它们远一点,保持叁米以上的距离。” 常炅的眉头皱了起来。 “茉衣,你到底——” “你答应我。”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尹茉衣没有睡觉。 她躺在常炅身边,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常炅早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她就那样看了他一整夜。 看着窗外的光从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藏青,从藏青变成鸦青,然后天边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第二天是周日。 尹茉衣醒来的时候,常炅已经不在床上了。她猛地坐起来,心跳在一瞬间飙升到一百八十迈,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常炅?”她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 “在。”厨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平淡的,日常的,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一样。 尹茉衣跌回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没事。他只是去做早饭了,只是去做早饭了。 她光着脚走进厨房的时候,常炅正在煎鸡蛋。平底锅里滋滋地响着,蛋白的边缘煎得微微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旁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灶台上放着一碟切好的水果。 “你怎么不穿拖鞋?”常炅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地板凉。”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把脸贴在他的肩胛骨之间。 常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他腾出一只手,覆在她交迭在他腹部的手上,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两下。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跟个树袋熊似的。” “就想抱着你。” 常炅没再说什么。他把火关了,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然后转过身,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行,”他说,下巴搁在她的头顶,“抱吧。” 他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站在早晨的阳光里,站在煎鸡蛋和热牛奶的香气里,安安静静地拥抱了很久。 尹茉衣阖着眼,耳畔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像锚点般落进心底。 她开始相信了。 相信那个噩梦已经过去了,相信那辆货车永远不会再出现了,相信常炅是安全的,相信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明天。 草莓千层,红茶,新茶具,有金边的盘子,凌晨叁四点钟的天空,栀子花,银杏叶——这些东西都会有,它们都会有的。 因为常炅活着。因为她还来得及。 周一,常炅去上班了。 尹茉衣一个人在家。她请了假——她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主编很好说话,她说身体不舒服,主编就批了她叁天假。 她没有出门。她把家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让春天的风吹进来,把沉闷全部吹走。她换了床单,洗了衣服,擦了地板,给阳台上的绿植浇了水。她甚至去超市买了菜——常炅喜欢吃她做的番茄牛腩,但她在另一个时空里再也没有机会做给他吃了。 傍晚的时候,她收到常炅的微信。 “加班,晚点回。你先吃饭,别等我。” 尹茉衣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她只回了一句:“好。注意安全。” 她特意把“注意安全”四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生怕这四个字不够郑重,不够用力,不足以让老天爷看见她的诚意。 常炅回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包。 尹茉衣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那盘已经凉了的番茄牛腩,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没事的,只是加班,他晚点就会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要去乱想,不要自己吓自己。 但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她的胸腔里,不深不浅,不痛不痒,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 晚上十一点,常炅回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尹茉衣正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什么都没有看。听到门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叁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 常炅正在换鞋,看到她冲过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我不是说了让你先睡吗?” “睡不着。” 常炅换好拖鞋,走进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指腹穿过发丝,从头顶一路顺到发梢,动作轻得没一点分量,跟哄小孩似的,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温柔。 “加班太晚了,”他说,“明天不用早起,我陪你。” 尹茉衣点了点头,拉住他的手,十指交扣。 “常炅,”她说,“你以后能不能别加班到这么晚?” “怎么了?” “晚上不安全。” 常炅看着她,目光复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胆小,没有说她杞人忧天,没有说“我又不是叁岁小孩”。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好。我尽量。” 那天晚上,尹茉衣又失眠了。 她躺在常炅身边,听着他的呼吸,心里那根针还在。她不知道它在怕什么——货车已经躲过去了,那个丁字路口他们再也不会走了,常炅也答应她远离大型车辆了。一切都安全了,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她就是睡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尹茉衣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常炅。 她送他上班,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坐一整天,等他下班,然后一起回家。她帮他带午饭,替他挑没有安全隐患的外卖,甚至在他过马路的时候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像一只护食的猫。 常炅没有抱怨。他只是偶尔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像心疼,又像忧虑,又像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被装在错误容器里的情感。 周四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常炅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她。 “茉衣,”他说,“你是不是该跟我聊聊了?” “聊什么?” “聊你从上周六开始到底怎么了。” 尹茉衣沉默了一会儿。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还是那个借口,“梦见你出了意外。” “什么意外?” “被车撞了。” 常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茉衣,”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知道你不是做了个梦那么简单。你不愿意说,我就不问。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你别把自己搞垮了。你最近瘦了很多,也不怎么吃东西,晚上也不睡觉。你这样,我——”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太怕失去你了。” 常炅的手臂收紧了。 “你不会失去我的,”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顶,“我哪儿都不去。” 尹茉衣闭上眼睛,把他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刻进骨头里。 直到下一个周五。 那天常炅没有加班。他按时下了班,和尹茉衣一起吃了晚饭,然后说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 “我陪你。” “不用,就在楼下,五分钟就回来。” 尹茉衣犹豫了一下。便利店确实很近,就在小区门口,步行不超过叁分钟。而且她今天真的很累——连续一周的精神高度紧张让她的身体透支了,头一沾枕头就昏昏沉沉。 “那你快去快回。” “好。” 常炅穿上外套,换了鞋,推门出去了。 尹茉衣躺在沙发上,裹着那条毯子——就是那条他给她盖过很多次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她只是想眯一会儿。等他回来,她就起来。 她睡着了。 她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 “请问是尹茉衣女士吗?” “是。” “这里是XX交警大队。请问您认识常炅先生吗?” 尹茉衣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尹女士?您在吗?” “……在。”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嘶哑而扭曲。 “常炅先生在XX路口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已经被送往XX医院。请您尽快赶到——” 她没有听完后面的话。 她挂了电话,从沙发上跌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她没有感觉到疼。她爬了起来,光着脚冲出了门。 小区门口的风很冷。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医院的名字,然后整个人瘫在后座上,浑身发抖。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已经躲过那辆货车了。她已经改变了那个命运了。常炅答应过她的,他答应过她远离大型车辆,他答应过她注意安全,他答应过她——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她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急诊大厅,抓住导诊台的护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常炅。常炅在哪里?” 护士查了一下,说:“在抢救室。您是家属吗?这边——” 尹茉衣转身朝抢救室的方向跑去。 走廊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惨白的灯光泼洒下来,将周遭的一切都浸染得失真而虚幻。她抬眼望向走廊尽头,抢救室的门就在那里,门楣上方,一盏刺目的红灯亮着,“抢救中”叁个字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她站在门前,浑身发抖。 不。不要。不要再来一次。求求你了,不要再来一次。 她跪在了抢救室的门前。 抢救室的灯灭了。 尹茉衣抬起头,看着那盏灯从红色变成绿色。门开了。 走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脸上是一种她见过两次的表情。在另一个时空里,在另一家医院里,另一张脸上,同样的表情。 “常炅的家属?”医生问。 “我是。”她的声音听着异常疲惫。 “病人送到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死因是严重的颅脑损伤——他在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私家车撞倒,后脑着地。我们进行了全力抢救,但是——” 医生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 她走出医院的大门,站在深夜的街头。风很冷,叁月的尾巴还没有彻底暖和起来,夜风里带着冬天残存的寒意。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城市不肯睡去,于是夜空也便无法合眼。地面的霓虹与街灯联手,将天空涂抹成一种暧昧的橘色。那是一种被污染了的暖光,没有星月的点缀,只有一片混沌的、泛着油腻光泽的橘,无力地笼罩着这座不夜城。 她转身,走向了马路对面。 街角的药房还亮着灯。她走进去,买了一盒安眠药。店员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的脸色太差了,多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失眠。” 她回到家里,换了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里翻出了一瓶常炅喝剩下的威士忌。 她把安眠药倒在手心里,数了数。 二十几颗。够了。 她把药片一颗一颗地放进嘴里,就着威士忌吞下去。酒很辣,辣得她喉咙发紧,眼泪又被呛了出来。 然后她躺在床上,等待那二十几颗药片在胃里慢慢化开,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她的意识一寸寸掩埋。 尹茉衣没有死。 她在洗胃的剧痛中醒来,在呕吐和抽搐中醒来,在妈妈林淑美的哭声和医生的交谈声中醒来。 “你是不是疯了?”她妈的声音又急又气,“二十四颗安眠药,半瓶威士忌——你是真的想死,不是闹着玩的。” 她躺在病床上,胃管从鼻腔插进去,喉咙里火辣辣地疼。她没有回答她妈的话,只是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盏惨白的、嗡嗡作响的日光灯。 常炅死了。 常炅又死了。 她躲过了货车,却没有躲过闯红灯的私家车。她在丁字路口拉住了他,却在另一个路口失去了他。她改变了一条路的轨迹,却没有改变终点的坐标。 她闭上眼睛。 如果能重来一次,再重来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目的不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毛茸茸的、暖洋洋的光。 梧桐絮在空气中浮沉。 她站在鼓楼东大街的人行道上,身边是甜品店的橱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倒影——帆布鞋,蝴蝶结鞋带,白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 风软绵绵地吹过来,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连呼吸都染上了甜味。 叁月将尽,春天总算在乍暖还寒里扎下了根。 尹茉衣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遗忘在街角的雕像。她缓慢地、机械地转过头。 常炅站在她身边。 他手里拎着一只方方正正的粉色纸盒,眉尾微微挑起来,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介于无奈和纵容之间的神情。 “走啊,”他说,“愣什么呢?草莓千层要化了。” 尹茉衣看着他。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了。 第叁次?第五次?还是第十次? 她记得第一次是货车。第二次是闯红灯的私家车。第叁次是疲劳驾驶的公交车,常炅在斑马线上被撞飞了十几米。第四次是骑电动车的外卖员闯进人行道,常炅被撞倒后后脑勺磕在了路边的花坛角上。第五次是常炅自己开车,被一辆逆行的货车迎面撞上。 第六次她学聪明了。她不让常炅出门,把他锁在家里。常炅在家里待了叁天,第四天在浴室里滑倒,后脑勺磕在瓷砖上。 第七次她把浴室铺满了防滑垫,常炅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突发脑溢血。 第八次她带常炅去做了全身体检,所有指标正常。第二天常炅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一块广告牌从楼上掉下来。 第九次。 第十次。 第十一次。 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可以了,这一次她想到了所有的可能性,这一次她堵住了所有的漏洞。但命运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蛇,总能从她意想不到的缝隙里钻进来,咬住常炅的喉咙,然后松开,然后看着她崩溃,然后把她送回那个甜品店的橱窗前,让她从头再来。 她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 她只知道一件事。 常炅会死。不管她做什么,不管她怎么努力,不管她把自己的生活压缩成什么样——常炅都会死。而且每一次死法都不一样,每一次都精准地避开了她所有的预防措施,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猫捉老鼠的游戏。 “茉衣?”常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不舒服?” 他伸出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温热的,干燥的。那只手在多少个世界里碎成过骨渣、浸透过鲜血、变得冰凉僵硬。 尹茉衣没有哭。 她已经不会在每一次重来的时候都哭了。眼泪在第五次或者第六次的时候就流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像骨头裂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常炅,”她说,声音平静,“我们回家。” “啊?不逛街了?” “不逛了。” “草莓千层——” “不要了。” 常炅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他大概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她的眼神不对,语气不对,整个人都不对。她像一个被抽走了发条的人偶,每一个动作都没有多余的能量,每一句话都精简到了极致。 “行,”他说,没有多问,“回家。” 那天回家之后,尹茉衣没有拆那盒草莓千层。她把它放进冰箱,然后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盯着茶几上的那套还没拆封的茶具,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这一次,她要怎么做? 把他锁在家里?没用,他会滑倒,会脑溢血,会突发疾病。她自己都记不清还有多少种死法。 带他离开这座城市?第十六次的时候她试过。她拉着常炅坐上了去往另一个城市的高铁,列车在半路上出了脱轨事故。常炅坐在靠窗的位置,破碎的玻璃割破了他的颈动脉,血喷了她一脸。 让他改变生活习惯?第二十八次她逼着常炅每天跑步、吃健康餐、戒掉熬夜。常炅在第九天的晨跑中被一辆失控的自行车撞倒,髌骨骨折,脂肪栓塞。 她甚至试过和常炅分手。第叁十一次。她以为只要常炅不在她身边,只要他们的命运不再纠缠在一起,那辆货车、那盏红灯、那块广告牌就不会找上他。 她提了分手,常炅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说“好”。他转身走了,背影瘦削,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清晰地凸起着,像一对折起的、疲惫的翅膀。 那天晚上常炅死在了自己租住的公寓里。煤气泄漏,爆炸。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试过分手。 命运不让她离开。命运把她绑在这张棋盘上,让她看着那颗棋子一次又一次地被吃掉,然后重置棋局,然后让她再来一次。她不是棋手,她甚至连棋子都算不上——她只是棋盘旁边的一粒灰,被棋手随手拂落,又被随手捡起,反反复复。 这一次,她要怎么做?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尹茉衣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保护着常炅。 她没有把他锁在家里,经验告诉她,锁在家里没用,死亡会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找到他。她也没有带他离开这座城市,因为在路上,有太多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她选择了最笨的办法:寸步不离地跟着他。 二十四小时,每一分每一秒。他上班,她坐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他上厕所,她站在门口等。他睡觉,她睁着眼睛守在他身边。他过马路,她牵着他的手,走在靠近来车方向的那一侧。 常炅没有抱怨。但他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沉重。 “茉衣,”第十二天的晚上,他们躺在床上,常炅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尹茉衣没有回答。 “你不是做了一个梦,”常炅说,语气笃定,“你是真的经历过什么。对吗?” 尹茉衣侧过身,面对着他。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微弱而温暖,像深海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如果我说,”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已经看着你死了很多次了。你会相信吗?” 常炅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次?”他问。 “我不记得了。十几次?二十次?我数不清了。” “每一次都不一样?” “每一次都不一样。货车,私家车,公交车,电动车,广告牌,煤气泄漏,高铁脱轨,浴室滑倒,脑溢血,脂肪栓塞——”她顿了顿,“还有一次是你吃花生过敏了。我都不知道你对花生过敏。” 常炅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还不走?”他问。 尹茉衣愣了一下。 “你不觉得这很可怕吗?”常炅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被困在一个循环里,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死。你不逃跑,反而每一次都回来,每一次都——” “因为你在那里,”尹茉衣打断了他,“我能去哪儿?我能往哪儿走?你站在那里,我的脚就走不动了。” 常炅没有说话。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那这一次,”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会死?” 尹茉衣苦笑了一下。她想过,她每一次都想过。每一次她都以为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她做得够好了,这一次命运会放过他了。然后命运就会换一种方式,在她的意料之外,在她的防线之外,在她的绝望之内,把常炅从她身边夺走。 “也许,”她说,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被反复碾压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也许这一次不会。” 常炅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他没有再说“我不会死”这种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在每一次循环里,在不同的情境下,在不同的语气中。说的人不记得,但听的人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 “茉衣,”他说,“不管这一次结果怎么样——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吃药。别做那种事。” 尹茉衣的手指收紧了。 “你每一次都这么做?”常炅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每一次我死了,你都会——” 她没有回答。 常炅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心跳透过胸腔传过来。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这一次,常炅没有死。她以为命运终于大发慈悲放了他们一马。 尹茉衣拿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常炅的号码。 这一次,有人接了。 “喂?”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嘈杂的背景音,像在马路边。 “你好?这是常炅的手机——”尹茉衣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人呢?” “哦,你是他朋友吧?他刚才在路上晕倒了,被救护车拉走了。我是路过的,看到他手机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时候正好你打电话过来——” 尹茉衣没有听完。她挂了电话,打开叫车软件,手指抖得几乎打不了字。 晕倒了。晕倒了是什么意思?脑溢血?心脏病?还是—— 她不敢想。 她在医院急诊大厅找到了常炅。 他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有淡淡的血迹渗出来。左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脸上有几处擦伤,但眼睛是睁着的,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弯了起来。 “茉衣。” 尹茉衣站在病床边,看着他。 他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打着石膏,脸上带着擦伤——但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眼睛还能弯成她最喜欢的那一弯月牙。 “你——”她的声音劈了,“你怎么了?” “没事,”常炅说,声音有一点点虚弱,但语气是轻松的,“从台阶上摔了一跤。” “台阶?” “嗯。我下班的时候走楼梯,台阶上有一滩水,我没注意,踩滑了,从半层楼梯上滚下来。” 尹茉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安慰道,“茉衣,你看着我。我没有死。虽然我摔了一跤,缝了几针,骨裂要养六周。但我没有死。” 尹茉衣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都站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破碎,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依旧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 常炅在医院住了叁天。 第叁天出院的时候,尹茉衣来接他。她带了一件他的外套——叁月底的傍晚还是有些凉的——站在住院部大楼门口等他。 常炅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左手还吊着石膏,头上换了一块小的纱布,脸上擦伤结了痂,变成暗红色的薄片。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她带来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 “走吧,”他说,“回家。” 尹茉衣走过去,自然而然地站到他右手边,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出租车后座上,常炅靠着椅背,闭着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尹茉衣侧着头看他,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他因为消瘦而更加分明的下颌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常炅没有睁眼,但手指收紧了,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 到家之后,尹茉衣帮常炅换了衣服。他坐在床边,她用剪刀小心地剪开他左手的绷带——石膏还在,但外面的固定绷带需要定期更换。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皮肤,能感觉到他微微的颤抖。 “疼吗?”她问。 “不疼,”常炅说,顿了顿,“痒。” 绷带换好了。她站起来,想去厨房给他倒杯水,但常炅的右手忽然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茉衣。” 她低头看他。 常炅仰着脸,目光从下往上地落在她脸上。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像一个大男孩。但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年轻的——那里面有太多她见过的、经历过的、以为已经碎成渣的东西,被什么人用一双极其耐心的手,一片一片地拼了回去。 “别走,”他说,“坐一会儿。” 尹茉衣在他身边坐下来。床垫微微下陷,两个人的重量让床垫的弹簧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常炅侧过身,面对着她。他用右手撑着身体,慢慢地靠近。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左手吊着石膏,他只能用一只手保持平衡。 他停在一个很近的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近到她只要微微抬起下巴,嘴唇就会碰到他的嘴唇。 “茉衣,”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深夜里的潮水,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漫上来,“我想亲你。” 像是已经想了很久了,像是忍了很久了,像是在多少个世界里,在血泊中,在梧桐树下,在破碎的玻璃和扭曲的金属之间,他最后想做的事情就是这个——但每一次都来不及。 尹茉衣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尖碰到他头上那块纱布的边缘。她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他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瞬间,尹茉衣尝到了一股咸味。 是自己的眼泪。 她都不知道自己又在哭了。 常炅的嘴唇很干,因为住院几天没怎么好好喝水,唇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死皮。但很暖,像冬天里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到了晚上还在慢慢地释放着储存的热量。 他没有急着深入。只是把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轻轻地、缓慢地蹭着。他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而潮湿。 尹茉衣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他的后颈很瘦,皮肤下面的温度比嘴唇更高一些。她把手指贴在那里,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指尖下面跳动。 常炅微微偏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他的舌尖沿着她的唇线慢慢地舔过,湿润的,带着一点点咸味——是她的眼泪。他在她的下唇停留了一秒,轻轻地咬了一下,然后在她因为吃痛而微微张开嘴唇的瞬间,滑了进去。 尹茉衣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不是呻吟,更像是一声叹息,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太久了,终于找到了出口。 常炅的舌头碰到她的舌头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一直以来绷得太紧的那根弦,忽然被人轻轻地拨了一下,发出一个清亮的、颤颤的音,然后所有的张力都化了,化成了一汪水。 常炅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的右手从她的手腕移到她的腰侧,掌心贴着她的肋骨,拇指隔着衣料按在她的腰线上。 “茉衣,”他在接吻的间隙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低沉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共鸣,“我想——” 他没有说完。但他的手指从她的腰侧移到她的衣摆下面,指尖触到她腰上的皮肤。 尹茉衣哆嗦了一下,她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开,抓住自己衣摆的下沿,把T恤从头顶脱了下来。 动作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常炅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看着她裸露的肩膀,看着她的锁骨,看着她胸口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弧线。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上,又移回来,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 “你确定?”他问。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俯下身,重新吻住他。这一次是她主动的,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撞上去,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有一点点血腥味在两个人的舌尖上弥漫开来。 常炅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右手撑在床上稳住身体。然后他用那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轻点,”他在她嘴里含糊地说,声音里有一点点笑意,“我又不会跑。” 尹茉衣没有理他。她的嘴唇从他的嘴唇移开,沿着他的下颌线一路亲下去,经过他的喉结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茉衣——”他的声音哑了。 常炅的手从她的头发里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然后沿着她的脊柱一路向下,指尖划过每一节脊椎骨的凸起。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她的皮肤在他的指尖下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冷吗?”他问。 “不冷。” “那你在抖。” 尹茉衣没有回答。她确实在抖,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他是真的在这里。这个身体,这个温度,这个心跳,都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下一次循环开始之前的短暂喘息。 常炅似乎明白了,他没有再问。他把她拉上来,让她趴在他的胸口上,然后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茉衣,”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上来,“你听我说。” 她趴在他身上,没有动。 “我不知道这一次能撑多久,”他说,“我也不知道下一次循环会不会来。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他停顿了一下。 “不管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尹茉衣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眼泪可以流——在这么多次循环里,她以为自己早就流干了。但没有。它们像是永远流不完似的,一次又一次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滚烫的,咸涩的,真实的。 “我不想你再死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脖子旁边,含糊而破碎,“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常炅抚摸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一次,我不会死。”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实。 尹茉衣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 常炅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手吊着石膏,脸上带着擦伤的痂,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希望点燃的、灼热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安静的亮,像深海里的磷光,不需要阳光也能自己发光。 她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睛。左眼,然后右眼。他的睫毛在她的嘴唇上轻轻扫过,痒痒的。 然后她坐起来,解开了自己的内衣扣子。 常炅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胸口,又移回来。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但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稳定的、像锚一样的东西。 “茉衣,”他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的手——” “你不用动,”她说,“我来。” 她俯下身,开始解他的病号服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两颗,叁颗。她的手指在发抖,扣子很小,解了好几次才解开。 病号服解开之后,他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比她想象中更瘦,肋骨的轮廓像一排波浪线,腹部平坦得几乎没有脂肪,皮肤是那种长期待在室内的人特有的苍白。左手的石膏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白色的,上面有护士用记号笔写的日期和注意事项。 尹茉衣把嘴唇贴在他的腹部上。他的腹肌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她的嘴唇沿着他的腹部向上移动,经过肋骨,经过胸骨,经过锁骨,最后回到他的嘴唇上。 这一次的吻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吻里有急切,有确认,有失而复得的狂喜和被压抑了太久的恐惧。这一次的吻是慢的,是深的,是沉默的。像是在用嘴唇说一些语言无法承载的东西,一些在四十多次循环里被碾碎又被拼凑、被焚烧又被淬炼的东西。 常炅的右手从她的膝盖上移开,沿着她的大腿内侧向上滑动。他的手指碰到她身体最柔软的地方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嘴唇离开了他,头向后仰,头发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修长的脖颈。 常炅看着她的脖子,看着她因为仰头而更加分明的锁骨,看着她胸口急促的起伏。他的手指没有急着进入,只是停留在外面,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擦按压,像是在给她时间,也像是在给自己时间。 他的手指慢慢地滑了进去。 尹茉衣咬住了下唇,一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让她无处可逃的快感攫住了她。 常炅像是在用指尖读一本书,每一页都翻得极其仔细,不肯错过任何一个字。他的拇指在她最敏感的地方画着圈,食指和中指在她身体里缓慢地弯曲、伸展。 尹茉衣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手撑在他的胸口上,掌心里是他的心跳——快了很多,不像刚才那样沉稳了,像一只被惊动的鸟,在胸腔里扑腾着翅膀。 “常炅——”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断成了两截。 “嗯,”他应了一声,“我在。” 他加快了手指的速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满,更让人无法承受。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的大腿内侧绷得紧紧的,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微微痉挛。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打在他的脖子上,又热又急,像一只被追赶了太久的小动物,终于跑到了终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我——” “嗯,”他说,“去吧。” 她的身体在一瞬间绷到了最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然后——断了。所有的张力在那一瞬间找到了出口,从她的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沿着血管、沿着神经、沿着每一条肌肉纤维,扩散到四肢百骸。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气。 常炅把手指从她身体里抽出来,“还没完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尹茉衣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脸上也有汗,额头上的纱布边缘被汗水打湿了一小圈。 她坐起来,伸手去解他的裤子。 常炅的呼吸在她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变得粗重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让他进入自己的身体。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几乎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尹茉衣仰起头,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脖子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她的喉结在阴影里微微滚动了一下。 常炅看着她。看着她仰起的脖颈,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大腿,看着她放在他胸口上的、手指微微蜷曲的手。他用右手覆上了那只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茉衣,”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是在祈祷,“再快一点。” 她加快了速度,他也挺起了胯。 床垫的弹簧开始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变成一首混乱的、没有旋律的、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的歌。 尹茉衣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会断裂。她的头发从肩膀上滑落,在空气中摇晃着,发梢扫过常炅的胸口,痒痒的,像羽毛。 “常炅——”尹茉衣的声音劈了,尖锐的、破碎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撕扯出来的,“常炅,我不行了——” “可以的,”他说,声音比她想象中更稳,虽然他的额头上有汗,虽然他的呼吸也乱了,“你吃的下的,宝宝。” 尹茉衣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她的大腿内侧紧紧地夹着他的腰,脚趾蜷曲起来,小腿的肌肉在皮肤下面剧烈地跳动。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大颗大颗的,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他的胸口上。 “常炅——” “我在。” “常炅——” “我在。” 她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一个事实。而他回应她,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到了。 一场猛烈的、铺天盖地的、让她整个人都在颤抖的高潮。 她趴在他身上,浑身瘫软,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常炅的呼吸也很重。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从他的额头滑下来,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茉衣,”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火烧过的,“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把他的脖子打湿了一大片。 “茉衣?” “嗯,”她终于发出一个音节,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常炅笑了。她能感觉到他的笑容——他的下巴搁在她的颈窝。 “你还没——”她忽然想起来,从他身上撑起来,低头看着他,“你还没——” “嗯,”常炅说,“没关系。” “可是——” “茉衣,”他用那双含情眸盯着她,“我没事。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不行,”她说。 “什么?” “不公平。” 她从他身上下来,侧躺在他身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常炅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变得又急又重,他的喉结在脖子上剧烈地滚动,嘴唇紧紧抿着,但从齿缝里还是泄出了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呻吟。 “茉衣——”他的声音几乎是求饶的,“你不用——” “我想,”她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我想让你也舒服。” 常炅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光从床尾慢慢地移过来,经过他们交缠的腿,经过她搭在他腰上的手臂,经过他吊着石膏的左手,最后落在他们十指交扣的手上。 常炅的石膏拆掉那天,是四月末。 北京的春天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