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约(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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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你之前……知道吗?” “上周就开始有征兆了。”江忆青说,“血压一直降不下来,心电图也不太好。医生说随时可能出问题,Laurent那时候就一直在医院陪着,我妈也……”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棠韫和打断她,声音平静。 江忆青又沉默了。 “韫和,Laurent特地叮嘱过了,他说你知道了也只能担心。他想等情况稳定了再告诉你。” 棠韫和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也有道理……”江忆青的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韫和。我应该告诉你的。” “没关系。”棠韫和很平静,“姐姐,你照顾好自己。” 挂掉电话后,棠韫和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纽约的夜晚亮起万家灯火,那些光亮温暖又遥远,像是属于另一个世界。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守口如瓶,所有人都配合哥哥演这出一切都好的戏。 棠韫和又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件事荒诞到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愤怒?她已经愤怒过太多次了。 质问?质问有用吗? 然后呢?然后她还是会被说服,还是会妥协,还是会继续被关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决定不了。 眼泪滑下来,棠韫和没擦。 她想起很久以前,十岁还是十一岁,有一次家族聚餐。餐桌上大人们在聊什么项目、什么投资,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她还在,就都停下来,转而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那时候棠翰之摸摸她的头说:“小孩子不用懂这些。” 她对棠承渊没什么感情,从小到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家宴上的客套寒暄。她真正在乎的是:现在她十七岁了,还是不用懂这些的小孩子。 就像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在努力变优秀,其实只是在按照别人设计好的路线走。 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碎得很安静、很温和,就像雪落在地上,没有声响,只是慢慢堆积、慢慢覆盖,直至所有都被掩埋。 棠韫和给Mina发消息:“有空吗?想喝酒。” 上西区某家bar,棠韫和坐在吧台边。 Mina点了两杯mojito,递给她一杯。“怎么回事?” “他最后没来。”棠韫和喝了一口,薄荷和朗姆酒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Mina直接飙出韩语,“那也该提前说啊!你都翘课去等他了!” Mina看着她,“Lettie,这种男人不能惯着。你越让步他越得寸进尺。” 棠韫和苦笑,没接话。 手机在桌上震动。棠韫和看了一眼——棠绛宜的消息。 “抱歉。” “Lettie,接电话。” 棠韫和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不回他?”Mina问。 “嗯。” “对,就该晾着他。”Mina举杯,“来,敬自由。” 棠韫和碰杯,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烧灼起来,但那种感觉很快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Mina在旁边说着什么,说她自己的男朋友也经常这样、说异地恋就是麻烦、说男人都得教训。棠韫和听着,偶尔应和,眼睛盯着吧台上那排酒瓶。琥珀色的威士忌、透明的伏特加、深红的金酒。灯光打在瓶身上,反射出好看的光晕。 手机还在震。一下、两下、叁下。 棠韫和看到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Mina说:“天,还真是锲而不舍啊。” 凌晨一点,Mina送棠韫和回公寓。 电梯里,棠韫和靠着镜面墙壁,头有点晕,她很疲惫。 Mina在旁边问:“你还好吗?” “还好。” “要我陪你上去吗?” “不用,Mina,谢谢你今天陪我。” Mina抱了抱她:“男人都是混蛋,但总会遇到不那么混蛋的。” 棠韫和笑了笑。 进门后,公寓还维持着下午的样子。棠韫和脱掉外套,坐在沙发上。 手机响起来。 棠韫和看了一眼屏幕——棠绛宜。 她接起来。 “喝酒了?”棠绛宜的声音很沉,仍然保持着掌控感。 “嗯。” “和谁?” “Mina。” 再次陷入沉默。 棠韫和听到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棠绛宜应该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我给忆青姐打电话了。”棠韫和的声音很平静,“她说是你的安排。” “嗯。”棠绛宜没有任何辩解的意思。 “你以后还会瞒我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会。”他的声音沉静,“如果我觉得你知道了只会担心,我还是会瞒你。” 棠韫和听到这个答案,反而笑了一声。至少他诚实,至少他没说“以后绝对不会瞒你”这种谎话。 “你会睡不着,会一直想着家里那边怎么样了。”他极有耐心地安抚着妹妹:“我处理不了你的担心,Lettie。 “我只能处理家里的事,我处理不了你的眼泪。” 棠韫和静默地听着。 “所以我选择不告诉你。”棠绛宜的声音很轻,“让你过好你的生活。” 她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就是棠绛宜的逻辑。他决定什么该让她知道,什么不该。 “但你要相信我。”他说,“等我处理完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我会告诉你。” “我会处理好,你只需要相信我。” 棠韫和不由得嗤笑,声音很轻:“哥,你在处理的事,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 棠绛宜沉默了很久。 “Lettie,你想知道什么?” “你觉得我想知道什么?” “全部。”他放慢了语速,像在确保她能听懂,“但你知道了之后,你会在纽约待不下去。你会想回来。回来之后你什么都做不了,但你会觉得你应该在那里。” “所以你替我决定了。” “是。” “你每次都是这样。” 棠韫和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重量。 棠绛宜做了这些决定,这是他的理由,她可以不喜欢,但他下次还会这么做。 过了很久,棠韫和说:“下次你来纽约,我要你告诉我所有事。不管我能不能做什么。” “好。”他说。 也许是纵容,也许只是在配合她演完这出戏。 但棠韫和知道,“所有事”的定义权仍然在哥哥手里。她知道,她还是说了。因为她需要维持一个“我在要求平等”的幻觉,哪怕她清楚这是幻觉。 “真的没在生气?”他最后问。 棠韫和想了想这个问题。 生气吗?好像没有。愤怒需要能量,需要在意,需要期待落空后的那种撕裂感。但现在她只剩下疲惫,深入骨髓的疲惫。 “没有,晚安。” “晚安,Lettie。”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像是在哄小孩,“去睡吧。明天早上喝点蜂蜜水,宿醉会好一点。” 棠韫和挂掉电话。 第二天,慕云打来电话。 “我听忆青说你想回来?”慕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韫和,现在不是时候。你好好上课,家里的事有我们处理。” “我知道了。” 慕云顿了顿,“等过段时间你爷爷好一点了,圣诞假再回来。” “嗯。” “还有,”慕云再次停顿了一下,“不要给家里添乱。” 棠韫和攥紧了手机。 “妈妈,我没有要添乱。” “那就好。”慕云的语气软化了一点,“韫和,照顾好自己。” 挂掉后,棠韫和坐在窗边。 纽约十月的天空很蓝,阳光洒在中央公园的树梢上,远处有鸽子飞过。很美,很平静。 她被留在这里了。 被棠绛宜、被慕云、被所有人留在这个安全、干净、与家族风暴隔绝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周,棠韫和继续上课、练琴、吃饭。 棠绛宜的消息还是准时到达,棠韫和都会回复,但回复变得简短。 视频通话保持着每晚八点的节奏。棠韫和准时接起,但眼神总是飘向别处——琴谱、窗外、手里的书。棠绛宜在屏幕那头说话,说爷爷做了心脏支架手术、手术很成功、现在在恢复。 棠韫和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但没有按下去。窗外纽约的夜景灯火通明。 手表震动。 棠韫和低头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Are you okay?” 棠韫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okay吗? 好像也okay。上课、练琴、吃饭、睡觉,日子还在继续。Mina约她周末去布鲁克林的vintage店,教授说她最近进步很快,管家问要不要多备一些她喜欢的伯爵茶。 好像一切都很okay。 只是有时候弹琴弹到一半,棠韫和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自己放在琴键上的手指。然后那种疲惫感又涌上来,淹没所有声音,让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棠韫和没有回复手表上的消息。 手指按下琴键,音符在空气中回荡,撞上墙壁、窗户、天花板,最后消散在纽约十月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