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弟子欲言又止,像是不敢说。 离火催促:“如实道来。” 弟子将头垂得极低,“弟子瞧见,李师叔和他的仆从,各自背了两个大包裹,沉甸甸的。” 萧晏立时上前一步,“可曾看清是什么样的包裹?” “一个是缎面的包裹,弟子能看出来,是个硬邦邦的人形之物。” 众人本来不觉蹊跷,李司枢来时带着他心爱的美人傀儡,被缎面织物裹着原样带走,也是正常。但不正常的是,这个弟子前面带了个词,“一个”。 萧晏问他:“莫非还有一个?” “是,还有一个……像是我清虚宫客房的被单。” 萧晏心里一跳,“那其中又是什么?” “……师尊,各位师叔,弟子不敢妄言!” 离火皱眉,“一五一十讲清楚,否则治你玩忽职守之罪。” 弟子忙重重叩头,满口求告,“师尊恕罪啊!弟子见李师叔用床单像是裹着个人,软的,沉甸甸的,被李师叔亲自背着,像是比李师叔还高大些……” 众人吸了口冷气,徐定澜立时得出结论,“那定然是唐师兄了,好端端的,李师兄为何要如此待他?” 萧晏则在心里诧异。 唐喻心的修为比李司枢还高出许多,又怎会落在李司枢手里,还被人扛在肩上带走? 离火的目光已然转冷,盯着那弟子,“既有此事,何不早些来报?” 弟子的头不敢抬起一分,“弟子觉得蹊跷,想拦却没拦住,本想禀报师尊,却听说掌门师祖身体欠佳,师尊忙着侍疾,弟子便忖着等师尊忙完再说,谁知就睡了过去……” 离火面色阴沉,“你可知误了大事!” 这时一个声音从内室传出,由远而近。 “事已至此,何必怪这孩子,何况昨夜风雨交加,他守山也的确辛苦。” 众人闻声而拜,“参见师尊。”“参见盟主。” “不必多礼。”玄空驱动轮椅,缓缓驶出内室。 回到清虚宫后,他还是首次在外人面前现身,却是面色发黄,肉眼可见的憔悴,“我近来染恙,本想等消了病容,再来见各位师侄,却不料出了这个变故。” 徐定澜忙道:“盟主不必自责,李师兄的行为诡谲,旁人又怎好预测。” 玄空冲他不置可否地颔了首,又看向已经来到身侧的离火,“劳烦你亲自去往蜀中一趟,向李少主追问唐师侄道下落,一定要快……咳咳咳……” 他支撑着说了几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离火难得违拗他的意思,“师尊这样,弟子怎好出山?” 玄空摆摆手,刚开口说了句“没事”,便又是一阵猛咳。 离火便拿手为他轻拍后背,岂料还未凑效,就见玄空上身前倾,一口血吐在衣摆,触目惊心。 离火大惊:“师尊!” 众人也都吃了一惊。 萧晏想在关于梦境的记忆里找找玄空的后续,却愕然发现,梦境和现实交叠的那条线,已经到了尽头。 他再也无法预判未来。 眼前的玄空究竟是真病还是装的,是敌是友,看不清了。 但离火一定有问题。 萧晏存着十分的警觉,跟在徐定澜身后,凑上前去。 离火已然跪倒在地,“哪怕师尊责罚弟子,蜀中之行,弟子也断不能去!弟子要留下守着师尊!” 玄空眼中见了愠色,“你若不去,弟子们群龙无首,千机寨也未必肯给他们面子……咳咳——” 他没说几个字,便又开始咳嗽。 清虚宫前些年也有青黄不接之相。 玄空真人的徒辈本来不少,但经过泣血河一战,再加上出走散落,到了最后,也不过剩下离火、巽风等寥寥几人。 若招云在世,或可帮离火走一趟。 可惜他已经身故,那其他弟子…… 萧晏抬头张望,一向跟随左右的卧雪、布雾、取月等人,竟一个也不见。 许是又巡山去了,关键时刻,遗憾不能为师辈分忧。 徐定澜当机立断,“盟主,唐大哥也是我等挚友,他遭逢不测,自然该由我们营救。” 萧晏心里一跳。 玄空撑着扶手,勉力抬头,目光却是落在萧晏身上,“你等亦是年轻,此行吉凶叵测,倘或出了闪失,我如何向你们的师门交代……” 萧晏猝不及防,堪堪回望了他的眼睛。 这一双眼睛里的悲悯和慈爱,足够多、也足够真,每一个被注视过的世人都会为之感动,铭记终生。 萧晏幼年初来清虚宫时,拘谨不安,小心翼翼,同样被这样一双眼睛抚平了满心仓皇。 此时此刻,一如彼时彼刻。 对面的人还是那个人,眼神也分毫不差。 萧晏却莫名感到有森森寒气,自脚下的石砖地面渗漏、蜿蜒,爬上他的腿,缠上他的腰,千丝万缕,如同蛛网。 那张神塑似的嘴,也还在娓娓道来:“更何况萧师侄有伤在身,听小徒说,你还指望去后山采药,给你兄长炼制丹药。” 字字句句,却依稀带着泼洒砒霜的声响。 众人都等着萧晏的下文,他却一味沉默。 他自然想去救唐喻心,可他实在低估了对方的手段。 万没想到,唐家二公子这般显赫的身份,却也难逃毒手。 玄空师徒算准了他萧晏为人,步步紧逼,不过是为了要他主动开口请命,亲自前往蜀中千机寨营救好友。 而他兄长萧厌礼“卧病在床”,正急需大还丹医治。 萧晏大仁大义,当如何抉择? 自然是要无视那点小伤,先冒险连夜前往后山采药,待制成了大还丹,再向蜀中启程。 搁在从前,萧晏绝对会这么做,然后毫无悬念地,撞进为他布下的陷阱中。 所以,后山究竟有什么? 萧晏不禁好奇起来。 直到孟旷碰了碰他,“萧大。” 萧晏便拱手道:“盟主,弟子愿往蜀中。” 徐定澜面露欣赏,虽未开口,却仿佛再说:不愧是萧师兄,仗义。 玄空真人眼中,似有不可捉摸的光华慢慢平复,“你心意已决?” “心意已决,只是……” 玄空温声安抚,“但讲无妨。” 萧晏说得诚恳,“弟子计划再养息一日,明日天亮便去后山采药,随后不作停留,立刻动身。” “如此,会不会太辛苦?” 萧晏笑了笑,“弟子分内之事,谈何辛苦。” 回客舍的一路上,徐定澜赞不绝口,“盟主真是宽仁,对萧师兄可说是予取予求,若搁在别的高门大派,后山你爱去不去,爱采不采,又怎会容你明日呢?” 萧晏只是保持微笑,并不接话。 是啊,就连有些架子的离火,今日都格外的耐心。 只是在玄空真人的光辉之下,这些蹊跷显得微不足道。 徐定澜还和孟旷合计,“萧师兄明日去后山暗河,我们不如一同前往,有个同伴,也好照应。” 萧晏便朝他二人拱手,照单全收,“多谢。” 他明日肯定不可能去后山,此时答应,不过是安抚人心,权宜之计。 回到房间,他也不耽搁,直接一肚子心事向萧厌礼尽数倾吐。 从玄空师徒的计谋、唐喻心的处境再到他的计划,事无巨细。 萧厌礼听罢,略一沉吟,“所以,你说明日去后山,不过是个幌子,实则……你今夜就要去?” “不错,左右对方已经逼过来,不如自己去寻出路。” 不愧是在梦中开悟过的,知道变通了。 只是还得撑着“萧晏”的名头,不好据理力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别人。 萧厌礼沉默许久,“和你说件事。” 萧晏眼睛一亮,还当他灵光乍现,“哥莫非有了主意?” “……没有。”萧厌礼面不改色,“你夜间磨牙,扰人清梦,今后去隔壁房睡。” 萧晏:“……” 他感到委屈,这两日来,他压根都没怎么合眼,全在思虑怎么对付那对正邪不明的师徒了。 ……莫不是某个瞬间太累,不留神眯了一时半刻? 那也不至于磨牙。 和他同榻过的人不少,关早、唐喻心甚至叛徒祁晨,从未反馈过他磨牙的恶习…… 萧晏忽然灵犀一点,心头骤亮:兄长又在故技重施! 就算他萧晏真的磨牙,兄长那么喜欢自己,寻死觅活也要进清虚宫相陪。 此心此情,又怎会因为区区磨牙,就嚷着要分房? 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睡在身侧,兄长被满心的情思反噬、煎熬,才会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思及此,萧晏作出体贴大度之态,“好,哥夜间若有什么需求,敲敲墙壁,我便听见了。” 萧厌礼淡淡道:“放心,不会。” 萧晏没压住嘴角,轻轻勾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