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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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者引他进入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梅菲斯特坐在主位,正与一位头发花白的联邦学者低声交谈,姿态优雅从容。 加缪坐在他下首,正无聊地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另外几位看起来是联邦方面的人物,夏洄只隐约认得其中一两位是桑帕斯颇有名望的教授。 帝国人约见联邦智者,是有什么目的? 不会是白郁说的那样吧? 夏洄的出现让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联邦教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过于年轻俊丽的陌生面孔,梅菲斯特抬起头,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的空位。 夏洄默然坐下。 侍者开始上前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席间重新响起低声的交谈,话题围绕着学术、联邦与帝国的一些合作项目,气氛算得上融洽。 夏洄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没有动筷,只是偶尔在有人将话题引向他时,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只觉得灯光有些晃眼。 加缪的注意力似乎根本没在眼前的珍馐美味上,他一直在用余光打量着夏洄。 看着少年没什么血色的唇,看着他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 夏洄今天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恹恹的,那种冰冷的棱角似乎被疲惫磨钝了些,加缪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感又升腾起来,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些菜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梅菲斯特似乎结束了与旁边学者的交谈,他拿起公筷,极其自然地夹起一小块剔除了鱼刺的雪白鱼肉,放到了夏洄面前几乎没动过的骨碟里。 “尝尝这个,雾港的银鲳,很鲜嫩。你晚上没吃什么。” 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夏洄,“就算是你想惩罚我,也别把自己饿坏了吧?” 桌上交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几位联邦教授交换了一下眼神,神色有些微妙。 加缪握着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看向自己的兄长。 夏洄看着碟子里那块鱼肉,没动。 他抬起眼,对上梅菲斯特的目光,声音没什么起伏:“谢谢殿下,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点。”梅菲斯特并不退让,他甚至将手边一碗熬得浓稠喷香的海鲜粥也往夏洄的方向推了推,“你脸色不好,昨晚没休息好?” 最后一句问得随意,他没回答,只是再次垂下眼,看着那块鱼肉,仿佛那是什么难解的谜题。 加缪看着夏洄低垂的侧脸,也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嫩滑的虾仁,放到了夏洄的碟子里,就挨着那块鱼肉。 “这个也好吃。”加缪硬邦邦地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自己会做出这个动作。 他别开视线,不肯去看了。 这下,连梅菲斯特都略带讶异地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夏洄看着碟子里突然多出来的虾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很慢、很慢地,夹起了梅菲斯特给的那块鱼肉,放进了嘴里,机械地咀嚼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完成一项任务。 他吃了梅菲斯特给的,却没动加缪夹的虾仁。 加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眸里酝酿起风暴。 梅菲斯特的嘴角却向上弯了一下,他周身那种沉郁了几天的气息,似乎真的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明朗了些许。 他拿起汤匙,亲自舀了一小勺粥,递到夏洄唇边,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喝点粥,暖胃。” 这个动作就过于亲昵了,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待客礼仪。 桌上顿时一片寂静。几位联邦教授面面相觑,低头喝茶,假装没看见。 加缪的拳头在桌下攥紧了。 夏洄看着递到唇边的汤匙,终于抬起头,黑眸里那片沉寂的冰层裂开一丝缝隙,露出了清晰的抗拒和厌倦。 “在各位教授面前给我难堪,把我当你的玩物,你有意思吗,大殿下?” 就在这时,他放在口袋里的个人终端震动了起来,嗡嗡响。 梅菲斯特脸色一暗。 夏洄动作一顿,拿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 来电显示是“江耀”。 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拒接键,然后将终端调成静音模式,重新放回口袋。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果断。 梅菲斯特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递着汤匙的手没有收回,金色的眼眸深处,漾开愉悦的波纹。 他收回了汤匙,自己慢慢喝掉,然后放下,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和江耀吵架了?”梅菲斯特问道,声音兴味。 夏洄重新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他没有看梅菲斯特,也没有看加缪,只是用叉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碟子里那块被冷落的虾仁,声音低低的,“我只是在和你吃饭,殿下。” 梅菲斯特的笑意更深了些。 加缪看着兄长难得舒缓的神色,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嫉妒、愤怒、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憋闷感。 他讨厌夏洄,讨厌他这副冷冰冰却偏偏能牵动兄长情绪的样子,更讨厌此刻自己心里那股……想要做点什么,让他看向自己、哪怕只是像对兄长那样冷淡回应一下的冲动。 这顿饭的后半程,梅菲斯特心情不错,与几位教授的交谈也越发融洽。 夏洄依旧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沉默。 加缪则沉着脸,食不知味,目光时不时就钉在夏洄身上,灰蓝眼眸里的情绪复杂翻涌。 直到晚餐结束,众人起身离席。 夏洄礼貌地向梅菲斯特和几位教授道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夏洄。”梅菲斯特叫住他。 夏洄停步,回身。 梅菲斯特走到他面前,从侍从手中接过自己的外套,披在夏洄肩上,缓声道:“留在这里睡。” 夏洄抬眼,沉默了两秒,“不要。” 梅菲斯特却抱着他的腰,“留下吧,陪陪我。” 夏洄被他抱着,像是木偶一样,“然后再罚站我三个小时吗?” 梅菲斯特抿了抿唇。 少年身上还披着他刚刚亲手披上的,带着他体温和帝国皇室特有熏香的外套,可那张苍白昳丽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和疏离。 梅菲斯特的手臂还环在夏洄腰上。 留下他,用一些或许不那么温和但在他认知里理所当然的方式,将这只骄傲又倔强的小猫彻底驯服,让他习惯王室的规矩,习惯自己的靠近,习惯……成为他梅菲斯特·格列治的所有物。 罚站是惩戒,也是打磨。 可夏洄此刻用这句话反问出来,却像一面镜子,让他突然看清了自己行为中某些被权势和欲望掩盖的残忍底色。 是错吗? “哥。”加缪上前,“你跟他服什么软?不过是个……”他看了眼夏洄冰冷的脸,后面刻薄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完全吐出来,只是生硬地拽了一下梅菲斯特的手臂,“让他走,看他这副不识抬举的样子。” 夏洄顺势走了,小客厅靠窗的位置有一张书桌和椅子。 他今晚的作业还没写,既然暂时走不了,也不想面对这两兄弟,不如做点正事。 梅菲斯特心脏发闷。 夏洄是不是讨厌他了? “哥,去休息吧。”加缪见兄长沉默,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我来处理。” 梅菲斯特看了弟弟一眼,又看向已经打开光脑,似乎准备沉浸入学术世界的夏洄。 少年侧脸线条在台灯暖光下显得柔和了些,但那份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却比刚才更甚。 最终,梅菲斯特什么也没说,出门去了。 加缪看着兄长离开,随即走到书桌另一侧,随手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双臂抱胸,长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夏洄。 夏洄根本没抬眼看他,在光屏上调出文献和演算草稿,仿佛加缪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加缪恼火。 “这么用功?”加缪笑了一声。 “说完了?”夏洄盯着屏幕,“说完就滚,别耽误我写作业。” 加缪抢下他的笔。 夏洄只能抬头,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虽然姿态难掩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起来,“二殿下,你够了吧?” 加缪被他几句话激得血气上涌,他当然可以动手,可以轻易地制伏这个苍白瘦弱的少年,可以把他按在书桌上,让他屈服……就像他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的那样。 可是,如果真的那么做了,输掉的反而是自己。 他就像个得不到心爱玩具就撒泼打滚的幼稚孩童,而夏洄,就是那个冷眼旁观又毫不在意玩具是否被毁的局外人。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别开脸,不再看夏洄,也不说话,像是在跟自己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