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看得她眼眶发酸,看得她喉头哽咽,看得她狼狈而逃。 出云霁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伤,仓皇失措地逃回了主卧,背靠门板,急促地喘着气。 ******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小野阿姨尽职尽责,打扫卫生,准备三餐,虽然味道比不上忍足,但也干净可口。 出云霁也尽职尽责地生活着:按时起床,按时吃饭,看书研究,观测星星。 挺好的。 她对自己说,这才是正常的生活。 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 转眼半个月过去了,春意更浓,到了换季的时候。 出云霁打开自己的衣橱,准备把冬衣收起来,换上春装。 当她准备将羽绒服打包时,蓬松柔软的max mara泰迪熊大衣,猝不及防地撞入了视线。 它安静地挂在衣橱深处,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瞬间唤醒了她所有试图遗忘的记忆。 出云霁的动作僵住了。 她想起了一月末的寒夜,在后台冻得瑟瑟发抖时,这件温暖的大衣如何将她包裹。 更想起了那个隔着大衣拥抱她的男人。 她听到了。 那天晚上,她清晰地听到了忍足说的话。 “我喜欢她……她勇敢善良……她真实热烈……她无可替代……” 那么炽热,那么坚定,那么不顾一切。 喜欢? 出云霁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怎么会喜欢她?喜欢又是什么东西? 她从小信奉的真理就是心中无男人,拔剑自然神。 那个不负责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出云”这个姓氏的父亲,是她对男人这个物种最深刻的注解。 她对男人的态度向来是敬谢不敏。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忍足侑士这个人,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无声无息地渗透进了她的生活。 他做家务的背影,他无奈又纵容的唠叨,他帮她吹头发时指尖的温热,他打游戏时被她嘲讽后无奈的样子,甚至是他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味道,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习惯了。 习惯到……好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 出云霁不懂,她也不想懂。 恋爱? 斋藤奈奈子那种恋爱脑才会沉迷的东西。 爱的时候惊天动地,分手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在出云霁看来,简直是自找麻烦。 不谈不就好了?不谈恋爱又不会死。 不赚钱就会没钱,没钱才会死。 她一直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那天晚上听到忍足和他父亲的对话争吵,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身体里被刻意忽略的陌生感受。 被他按摩小腿时脚踝窜过的酥麻电流…… 被他抓住手臂质问时心跳的失序…… 被他靠近时脸颊莫名的热度…… 原来,这些奇怪的感觉,就是所谓的“喜欢”吗? 可她也透过忍足的反驳,猜到了他父亲的排斥和抵触,甚至可能是更难听的话。 她曾经在忍足家的客厅里,看到了他们的全家福,忍足侑士站在父母姐姐中间,脸上是灿烂温暖的、属于“完整的家”的笑容。 她记得那个笑容。 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家”带来的。 她没有爸爸,没有享受过完整的家庭温暖。 没关系,她不在乎。 但忍足不一样。 他那么好,有那么幸福的家庭,他是父亲的骄傲,是家人的珍宝。 那样和睦温馨的氛围,是她不忍心也绝不允许自己去打破的。 他的家人不喜欢她? 没关系,出云霁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喜欢来认可自己的价值,肆意张扬,从不自卑。 可她不能让忍足因为她,和爱他的家人产生裂痕。 家庭的爱,是长久的。 而她和他之间,那点男女之爱,大概就像她那个不靠谱的老爸一样,可能过几年就散了,爱情本就是短暂易逝的东西。 毕竟她的爸爸,只教会她两个字,爱过。 忍足拥有的完整家庭,才值得他用一生去守护。 所以她推开了他。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对。 非常理智,非常正确。 可是为什么鼻子这么酸?为什么喉咙堵得这么难受? 为什么看着这件泰迪熊大衣,视线会模糊? 指尖抚过柔软厚实的绒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天裹挟而来的温暖,和他怀里温柔缱绻的气息。 闭上眼,猛地缩回手。 近乎粗暴地将这件大衣用力塞进衣柜最深处、最角落的位置,用其他衣物严严实实地盖住、压住。 跟妖魔鬼怪一样,只要看不见,就不存在。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家里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他的痕迹。 厨房里他常用的水杯摆放着,沙发上他习惯坐的那个凹陷,浴室里他贴上去的防堵贴,甚至连空气里,都若有似无地飘荡着让她心慌的气味。 这个空间让她难受得喘不过气,像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牢笼。 她需要逃离。 立刻,马上。 她要抬起头,要去看星星,要去宇宙的怀抱里。 那里够冷,够空,够安静,够辽阔。 星星不会说话,不会质问她,不会用那种让她心碎的眼神看她。 星光笼罩下来,就像一双大手,抚平她所有的混乱和无处安放的酸楚。 就像曾经忍足侑士的怀抱一样。 出云霁匆匆交代了一下小野阿姨接下来的工作安排,简单收拾背包,就发动车子,朝着能看见最纯净星空的地方疾驰而去。 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又仿佛是想把什么东西,永远地甩在身后。 ****** 忍足侑士搬回家住之后,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母亲和姐姐总是欲言又止,想方设法地旁敲侧击打探他的情况。 “侑士,最近忙吗?没见你往外跑呢?” “侑士,春天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樱花?叫上朋友一起?” 忍足每次都巧妙地岔开话题,或者干脆用实验室的繁忙搪塞过去。 父亲看他的眼神复杂,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愧疚,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自从那通电话后没多久,忍足侑士就突然回家了,可回家后的他,明显的沉默和眉宇间难以化开的郁色,让忍足瑛士猜测到了什么,却又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时间就这样不咸不淡地流淌着,像一条失去活力的河流。 一开始,忍足还会给那个熟悉的雪地头像发去问候。 “胃还好吗?” “春天花粉,注意过敏。” 回复总是很迟,而且极其简洁。 “嗯。” “知道了。” 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带着明显且刻意的回避。 渐渐地,忍足也失去了发送信息的动力。这种贫瘠又单方面的对话,除了加深被推开的无力感,没有任何意义。 一切都退回了原点。 他是房东。 一个名字写在房产证上的、提供住所的房东。 房子本身没有问题,出云霁不会联系他。 就算房子有问题,以她现在的状态也绝不会联系他。 有保姆照顾,身体健康,三餐稳定,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靠近她的正当理由。 东京的樱花开了。 粉白的云霞缀满了枝头,浪漫而盛大,一场春日盛宴。 忍足走在飘落的花雨中,心却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铅。绚烂的樱云,映在他眼底,只留下灰蒙蒙的倒影。 聪明如他,早已想通了关节。 出云霁翻天覆地的变化,是始于他和父亲通话之后。 她肯定是听到了他对父亲宣告的“喜欢”,然后,她用最彻底最决绝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拒绝。 体面又冰冷地拒绝。 从前那层窗户纸未被捅破时,她神经大条,不懂情爱,所以他们可以自然而然地靠近,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琐碎日常。 而现在,她知道了他炽热的情意,便立刻筑起高墙,退到了无法触及的地方。 如同蜜糖般甜美的同居时光,她依赖他、对他耍赖、和他玩闹的画面,都因为他脱口而出的爱意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场醒后徒留空虚和刺痛的大梦。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块,苦涩的汁液在里面蔓延。 他不知道该如何挽留。 她的拒绝如此明确,如此彻底。 再去纠缠,除了让她更厌烦、更躲避,还能有什么结果? 他的每一天都过得异常平静,按时去实验室,回家吃饭,回答家人的询问,然后将自己关进房间。 只有到了夜晚,他会走到窗前,抬头望向深邃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