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楼观:“……” ……不是,这人有毛病? 蛊线明明被他牵在手里,他却没有一点绑了人的实感。 楼观的眸光沉了沉,把他原本的面容衬得更冷了。 “回答我几个问题。”楼观问他。 “你说。” 楼观:“为何来此?” 应淮:“受人之托。” 蛊线没有反应,应淮没有说谎。 楼观:“所为何事?” 应淮答道:“调查怨灵,超度亡魂。” “最后一个问题。”楼观又问:“所属何派?” 应淮微微思忖了一下,答道:“我现在是个散修,没人要我。” 他语气诚恳,说得可怜。 楼观的蛊虫一直很安静,并没有什么反应。 他的蛊术极好,如果这只用来做蛊线的蛊虫没有变异,那么应淮被蛊线绑上之后说的应该都是真话。 风铃声又极轻地响了一声,像是结尾处恰到好处的催促。 楼观从马车上跃下,手中的丝线已经隐去了形状,只有应淮手腕一圈还泛着紫色。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楼观道:“你走前面。” 应淮手腕的伤口出了血,里面混着楼观的蛊毒,应该还算可控。 而且若是真能在阵里看到些过去才能知道的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应淮闻言,也确实很安分地从车上跳了下来,走在楼观三步之前。 眼前的殿宇背对着月光,投下深重的影子。 连雕梁画栋都不见,连红墙绿瓦都模糊。 唯独应淮穿着的墨色衣衫像是被月色勾勒出了一圈昏朦朦的轮廓。 在楼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片雪白的发尾上。 雪白的发尾落在黑白交叠的衣衫上并不显眼,却让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应淮朝前走了两步,没有听见脚步声,便停下步子回了头。 他脸上的阴影在月影下更重了,把他的五官衬得更加深邃好看:“楼观?”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喊他的名字。 楼观心头跟着一紧,抬头看向应淮的侧脸。 没有任何理由的,他抬起手掩了掩耳朵。 在意识到自己动作的时候楼观自己都一顿,迅速偏开了目光。 他什么都没答,只是快步跟了上去。 明月高悬,古殿森森。 楼观看着眼前紧闭着的大门,看见应淮把纤长的手指叩在了门环之上。 “你听说过这里的传说么?”推开大门之前,应淮问了这么一句。 楼观淡声道:“你是说云瑶台的事么?” 应淮点了点头,说道:“云瑶台灭门已经是一百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个殿宇也存在了一百二十年。” 其实楼观相信这是云瑶台时期的遗迹,他曾经听疏月宗的木宗主提起过。 只不过知道的不多,来的路上还跟车上的人打听过当地的说法。 “云瑶台的传闻繁多。”楼观故意没有明言。 “这个不太一样。”应淮说道。 楼观看着应淮覆在门上又顿住的手,淡声道:“你还怕见到什么云瑶台的冤魂么?” 应淮笑了:“怎会。” 说罢他低了低头,月光被他颀长高挑的身影掩去了大半,声音也像是被夜晚浓密的云遮翳,半开玩笑地道:“那些人哪是那么好见的。” 当时他的目光没有落处,楼观却觉得应淮偏头看了他一眼。 垂落的目光同话音一同落下来,方才一直没有动静的蛊线随之轻轻颤了颤。 楼观捏着蛊线的手指骤然一紧。 下一刻,沉重的大门被推动,透进一点月光。 第3章 万灵神殿朱雀殿3 大门被推开的瞬间,一些在外面时全然听不见的声音一齐涌在了耳侧。 刚刚变声的少年哼唱着听不出调子的童谣,一声声、一声声荡在空旷的殿宇内。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大门明明又沉又重,空气里却连灰尘的味道都没有。 透过缝隙照彻下来的月光打在眼前硕大的朱雀石像上。 它通身都是灰扑扑的石头颜色,唯有一双眼睛被点上了丹漆。 楼观抬起头,看见石像上方的匾额上题着三个字: 朱雀殿。 应淮正站在楼观身侧,略微俯了俯身子,压低声音道:“不要惊动阵中人,尤其是阵主。” 殿内很昏暗,两人侧身进了门之后,那点月光很快就被隔绝在了门外。 眼前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一片漆黑之中,楼观循着刚刚的声音问道:“这阵不是你的么?你不是阵主?” 周围安静了片刻,楼观听见应淮像是闷着声笑了一下。 “忆灵阵虽然是我开的,但用的不是我的记忆。我并没见过这里发生的事,所以我们现在算是在用忆灵阵偷偷看别人的记忆。”应淮解释道。 楼观挑了挑眉。 这真的道德吗?楼观想。 应淮又看着他补道:“总的来说,其实我只是开阵的人,被我选定的、这段记忆的实际拥有者也算得上是阵主之一。” “算上你,一共有两个阵主么?”楼观问。 应淮点了点头。 楼观顿了顿,问道:“那怎么不用避着你?” 应淮状似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在逐渐适应的黑暗里垂了垂眼:“我是开阵的人,并不在这段记忆里,所以没关系。” 他解释完之后,又问楼观道:“况且我现在走,你会放人么?” 这人是开阵的阵主,楼观人还在阵里呢,当然是拴在身边比较牢靠。 于是楼观干脆道:“不放。” 黑暗遮掩了大半的视线,也遮掩了应淮倏然清亮的眸子。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被蛊线蹭伤的伤口,在指尖蹭上一抹殷红。 殿内的歌声还没有息止,楼观朝着歌声传来的地方看了一眼,问道:“所以,这段记忆是谁的?” 应淮敛了敛眸子:“擎兰谷一带最负盛名的先生岑恩的孙子,岑亦。” “那是谁?”楼观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应淮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里走走。 朱雀殿的阁楼上,一个少年靠坐在窗牅之前。 他的衣衫穿得并不板正,领口的系带也有些乱。一双手紧紧抱着膝盖,小声哼唱着童谣。 一曲结束后,殿宇内骤然安静下来,静得有些可怕。 岑亦伸出手,用手掌撑了一下地板,把埋在双膝之间的脸抬了起来。 他眯着眼睛,用力地睁了好几下。 可是殿宇里是黑的,他眼前也是黑的。 阁楼上的月光可以透过狭窄的窗户映进来,清风也能顺着缝隙溜进来。 然而他的眼睛看起来雾蒙蒙的,眼前始终什么都看不见。 周遭的安静似乎让他感到不安,岑亦抬了抬眼,尝试着喊了一声:“……阿榕?” 没有任何回应。 片刻的寂静之后,岑亦又不死心似的喊了一声:“阿榕?你知道吗?前几天村子里有个人来找我,他说他同咱们爷爷认识,要帮我治眼睛。 “我之前一直不相信是真的。可他好像真的能有办法。” 岑亦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又自己转移了话题。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谈及一些儿时旧事、家长里短。 他自言自语了很久,一直到最后说累了,他又阖上了眼,小声道:“阿榕,你在吗?” 岑亦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窗外恰巧起了一阵风。 木窗被风吹动,在窗框里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那扇窗户并不严实,千防万防还是走漏了一缕秋风。 紧接着,岑亦头上挂着的风铃晃出一声浅浅的铃音。 叮铃铃的,像是少女掩面克制的笑。 也像是对少年人长久自言自语的回音。 随后,岑亦也低下头笑了一声。 他把头深深埋回双膝,整个人都在发抖。 彼时楼观和应淮已经掐了隐身符,放轻脚步藏在了通往阁楼的楼梯间上。 凭借现在这种逼仄的条件,楼观只能堪堪望见窗下的岑亦。 再多的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岑亦似乎是哭累了,带着一张哭花的脸从地上爬了起来。 目盲让他的反应看起来有些迟钝,他摸索了一下地板,摇摇晃晃地朝着楼梯间走去。 楼观见状转过身,看向站在自己下一级台阶上、挡了自己路的人。 他手里还拉着蛊线,对应淮传音道:“下去。” 应淮的眼睛被阁楼上的一点月光照着,认真评价道:“好霸道。” 楼观:“……?” 不是他自己说要避着阵主的吗? 紧接着,楼观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轻轻抵了一下。 应淮的声音贴着传音过来,一只手指着岑亦那处:“你看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