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楼观又低下头,悄悄看着上面的文字: “淳宁二年,渝平真君回山。于落月屋梁亲备簪樱礼。” 后面是繁复的礼程,楼观有些看不明白。 这页书页上,“渝平真君”四个字被人用朱笔圈了起来。 旁边用更细的笔触注了两行小字:“常佩高冠集翠裾,华途落落仅题舆。” 三十七页上写的是:“鸣泉鸣泉,我心如悬。落月入地,阳曦丽天。” “能使谁菀结而华颠?能使我菀结而华颠。” 这些话写的前言不搭后语,唯独“渝平真君”这个人,楼观是知道的。 那段有关云瑶台的过往因他而流传,也因他而陨灭。 他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念了几遍,又往后翻了几页书。 后面的些许闲言碎语多数是关于考试的,考核的规制和程序有些复杂,混杂着许多没听说过的名词,楼观没太看明白。 不知过了多久,回荡不止的铃音里终于混杂上了一点琐碎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应淮半靠着墙壁,微微眯了眯眼睛。 第8章 索迹寻真忆灵阵3 一深一浅的脚步声听起来有些匆忙,来人似乎是跑两步便踉跄一下,跌跌撞撞往前跑。 那人越跑越近、越跑越近,听着不断回荡在周围的风铃声,最后在朱雀殿门口站定。 季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往楼观身后缩了缩。 随后,沉重的木门再次发出“吱呀”一声响,一个少年推开了那扇带着封印的大门,腰间的玉佩亮了亮。 在岑亦推开那扇大门的瞬间,楼观感觉到耳边蹭过些许凉意。 几乎是转眼之间,他已经被雾气包围了。 他心里清楚,应淮如约开了忆灵阵。 入眼的是一片苍茫的白,雾气把人的脸颊都氤氲得湿漉漉的。 朱雀殿里明明很昏暗,然而这次开启忆灵阵之后,周遭的光却白的刺眼。 楼观在强光的照射下很轻地眨了一下眼,就在这瞬息之间,眼前的景色竟然已经变换了一轮。 一片薄薄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鼻尖上。 这种轻微的、冰凉的痒意惹得他又眨了一下眼。 “下雪了。” 他听见温润好听的一声。 应淮站在他身前,高挑的身躯遮住了大半的风雪,喝出一团白茫茫的雾气。 他身上的衣服单薄,半掩着面的指节有些泛红。衣衫上的墨色晕染在雪地里,像是精致又留白极多的水墨画。 楼观抬起头来看着他,在那个瞬间晃了晃神。 那一刹那,他好像感觉自己不是身处擎兰谷,而是站在某座山的山腰上。 山间殿宇层叠,被一场终年不歇的大雪盖在下面,万事万物都沾了一层厚厚的绒雪。 有个人站在院子里,被月色和雪色笼罩着。 那人束着高高的发冠,也是这样不染纤尘的模样。 在忆灵阵没散开的薄雾和漫天风雪里,他好像听见有人喊了他的名字。 “楼观。” 楼观问道:“你叫我了?” 应淮愣了一下,说道:“嗯?我没有。” 新挂在眼睫的雪像是把人的心也轻轻挠了一下,楼观从刚刚的错觉里清醒过来,暗自摩挲了一下袖口的竹叶纹饰。 或许是忆灵阵会窥探和影响人的记忆,或许是楼观自己的过往太过淡薄。 所以他才会在入阵之时恍惚了一瞬,才会问出这样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只是错觉而已吧。 应淮在风雪里轻轻笑了笑,问他道:“冷么?” 楼观摇了摇头。 幻境而已,怎么会真的冷。 楼观张开口,也跟着呼出了一团雾气,低声问道:“我们刚刚不是在朱雀殿里么?忆灵阵怎么会把我们拉到这里?” 他记得他上次进忆灵阵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生变化。 “岑亦的状态可能有些不好。”应淮指了指额头说道,“精神比较混乱,记忆的读取也会有些错乱。” 楼观看了看四周,他们好像是在某片山谷之中。 山间原本的样子被大雪盖上,只能勉强看出有些熟悉。 “这是进擎兰谷的那条山道么?”楼观猜。 “看样子是的。”应淮答道,“按理来说,岑亦应该就在附近,我们找找看。” 两人肩并着肩走在空荡无人的山谷里,他们没有带伞,任由雪花打湿发梢和肩头。 周遭一时有些安静,楼观主动开口问道:“我第一次进忆灵阵的时候,是你故意的么?” 应淮偏了偏头,答道:“不是。” 楼观有些意外,重复道:“不是?” “无论你相不相信,我确实不是故意拉你进忆灵阵的。”应淮解释道,“算是一次意外。” 楼观又问:“那为什么这次进忆灵阵,你要……” 楼观本来想说“要只带我一个人进来?” 可是他觉得这种说法有一点别扭,又想改口成“为什么选我?” 他脸皮薄,斟酌了两次词句都没说出口。 应淮像是看出了他停顿之下的窘迫,温声说道:“沈谷主看起来并不相信我,忆灵阵也不便带太多人进来,所以我选了你,别见怪。” 应淮解释得认真。 楼观觉得他的理由可以成立,便点了点头,又问道:“朱雀殿的大门,你为什么可以开?” 应淮笑了:“你不是也可以开吗?” 这个反问让楼观很沉默。 擎兰谷百年来都没听说什么破解之法,如今岑亦能进,自己能进,来了个应淮也能进。 跟突然抽风了一样。 从岑亦的事来看,他觉得这件事应该与传闻中的云瑶台脱不开关系,便旁敲侧击似的问道:“你听说过,‘落月屋梁’吗?” 应淮的脚步也跟着放缓了,信口念道:“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不是问出处。”楼观道。 应淮仿佛听不懂一般,问道:“那是什么?” 楼观想着自己翻过的那本书,大胆地猜测了一把:“或许,这是一个地名呢?” 应淮唇边的笑容一直没有消散,闻言轻轻挑了挑眉。 “云瑶台有个地方,确实叫落月屋梁。”应淮道。 竟是真的? 应淮答得模糊,楼观正想着怎么再问两句,应淮却已经停下了脚步。 楼观跟着一顿,顺着应淮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八九岁的岑亦正靠坐在树下,手里翻着自己的竹筐,眼睛还是有神的。 应淮示意楼观不要上前,两个人站在岑亦看不见的隐蔽处,应淮道:“岑亦的记忆太混沌了,估计是被风铃声刺激到了,我们得更小心才行。” 楼观点了点头,同应淮一起藏匿起来。 另一边,岑亦刚刚收拾好了竹筐,一个清脆可爱的娃娃音突然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哥——! 岑榕长着一张圆圆的脸,不知从哪儿急匆匆赶来,整张脸都红彤彤的。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裙子,披着厚厚的披风,在雪地像个粉色的小雪团子:“哥!你在这干什么?你眼睛不太好,怎么还自己跑出来。” 这小姑娘年纪虽小,却已然有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一边说着一边就要解下披风。 岑亦连忙起身拦了她一把:“雪大,你自己穿着。” 岑榕拍了拍胸脯道:“我不怕冷!” 看得出来,岑亦有点看不清东西,瞧着妹妹的时候经常眯着眼睛,像是一直蹙着眉头。 “不怕冷也不能脱,穿上。”岑亦圆圆的脸看起来有些凶。 岑榕瞥了瞥嘴,扯着披风盖了一半在岑亦身上。 孩子的身量小,那披风也能盖住不少风雪,压在身上的重量倒是让岑亦踉跄了一下。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回去!”那女孩儿笑了两声,给两个人裹的像个大粽子,“我也穿,你也穿,这样总行了吧!” 岑榕说完这句话,笑声在风雪里变浅了。 两个人挤在一个披风里,跌跌撞撞走在山谷的小路上,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脚印。 周围的场景随着他们的脚步开始变得混沌,可能是岑亦的混乱的回忆开始跳跃了。 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天上的风雪已经停了。 现在的天空看起来澄澈无云,树荫下厚重的阴影好像给世界蒙着一层闷热。 在一个种着红枫的院落里,长高了些许的岑亦正坐在屋前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已经失焦了,手里正摆弄着几根用来编竹筐的竹条。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捏着竹条的手抖了一下,“啪”地一声折断了。 岑榕听见动静便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探头看了一眼:“哥?” 见到岑亦手里断成两半的竹条,她理了理自己的裙摆坐在岑亦旁边,拍了拍哥哥的后背说道:“没事的,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