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他那么痛恨石家的经历,如果他的儿子也要在石家出生,那么他定然会走上他的老路。 从出生就被下蛊,从出生起就随时可能牺牲,走上石家人注定会走上的路。 季真感觉他忽然就能理解石溯舟的动机了。 看出季真的欲言又止,石溯舟又道:“其实也不全是这个原因。” 他眨了眨眼,继续说道:“我的心上人是个很好的女孩。她当年……很美,很善良。虽然我不能告诉她石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也能理解我的处境,体谅我的痛苦。正因如此,我更不能接受她嫁进石家,成为我家族的牺牲品。” “可是……”石溯舟继续说道,“也是因为她是个很好、很热烈赤诚的女孩,她说她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只求此生相伴。” 季真没想到石溯舟还有这么一段风流情史,说道:“你家小孩儿看起来已经有几岁了,这姐姐既然这么好,也肯陪着你,你们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吧。” 石溯舟摇了摇头,眸色越来越晦暗:“没有,她死了。” 季真差点当场给自己一巴掌。 “因为家族和将来可能拥有的孩子的事,我不得不拒绝过她许多次。”石溯舟道,“她很聪明,隐隐猜出了什么,主动跟我说如果我的顾虑只是孩子,而不是她的话,可以等到把孩子安顿好,我们再做夫妻。” 石溯舟使劲儿咬了咬唇,才让自己勉强说完了没说完的话:“这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真的答应了她,也和她生下了挽松。但是她也因为暗地里牵扯进石家的事而被怀疑……” 他这些年承受的东西太多了,等到有一个人拼尽全力地想要替他分走一点儿,替他挡下一点儿的时候,他心里明明知道这是不对的,还是忍不住动摇,忍不住朝着那个人靠近。 他并非圣贤,也不是君子,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会因为一丝侥幸而期盼平凡的幸福,所以他害死了她。 说到这儿的时候,石溯舟再也说不下去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紧紧攥着。 方才说错话的季真使劲儿缩了一下脖子,在心里又给自己补了两巴掌。 过了一会儿,石溯舟忽然抬起头,问应淮道:“仙长,你说你能看见人的灵魂,是真的吗?” 应淮偏了偏头,道:“嗯?” “如果有下辈子,我……”石溯舟喃喃自语,似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承诺些什么。 “一入轮回,诸事皆空。”应淮道,“不过你们缘深至此,或许来世还能再见。” 听到这句话,石溯舟忍了又忍,眼角噙满了泪。 石溯舟抹了一把脸,依旧紧紧跟在他们后头,问道:“仙长,若我日思夜想、无法释怀当如何?” 应淮认真想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 石溯舟微一惊讶:“仙长也会困顿于红尘吗?” 应淮道:“自然。因为我也无法释怀,我也时常觉得自己会发疯。” 楼观正抬手驱散着周围的毒虫,听见应淮的话,指尖骤然颤了颤。 他抬了抬头,又很快别开眼去,伸出手破了一个幻阵。 又一道幻阵被解开,前方的路忽然开阔了起来。密林中间像是被砸开了一道口子,幽蓝的池水静谧安详,像是一面抛光的镜子。 周围的树荫繁盛,被一池静水映出倒影。天空阴着,哪怕没有树冠遮掩的地方也如同黑夜。 天色雾蒙蒙的,瞧不见星月的踪影,池水里却清楚地映着一轮皎白的、并不存在的明月。 季真突然明白这里为何叫“洞天水月”了。 季真站到池边,朝着边沿看了一眼。洞天池映出他的脸,比他房间里的那面铜镜还要清楚。 只是那张脸好像越变越白、越变越奇怪,最后……池水里好像冒出了另一张脸! 季真“哇喔”大叫一声,亲眼看见另一张脸从池水里浮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 池面的镜像瞬间被搅动打破,从池水里钻出来的人脸上还带着血,朝着他们大喊:“快走!” 季真差点被吓得魂飞天外,从洞天湖出来的那人抹了把脸,季真看清眼前的人,语调都变了形:“晏鸿?!” 晏鸿被他吵得耳朵嗡嗡:“叫什么叫?没见过?” 季真哭腔都被逼出来了,哑着嗓子道:“你突然带着血出来,也太吓人了吧……” 晏鸿很是嫌弃地蹭去脸颊上的血,说道:“你以为我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楼观和应淮,面上惊讶了一瞬,说道:“你们都来了?这下面有古怪,我们得赶紧走。” 季真还在惊魂未定:“我觉得你最古怪……” 确定晏鸿没事,楼观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这一日来最大的忐忑被摁下,楼观僵硬的指节轻轻松开了些许,可他心里又很清楚一件事。 他们恐怕走不了了。 就算沈确之前来不及准备,但是既然他早就猜到自己一定会来洞天水月,就不可能白白让他来这么一趟。 洞天水月周围的迷阵和毒虫根本就拦不住他,他们进来的太顺了。 更别说晏鸿现下甚至自己逃了出来,正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 他要是相信事情会有这么简单,那不是他脑子有病就是沈确脑子有病。 他这般想着,密林里本来已经沉寂下来的毒虫毒花忽然躁动起来,林子里罩上一层又一层阴影。 这些毒虽然伤不到他,但是看起来他很难护着在场的其他人离开这里。 季真对周围的变化没那么敏锐,还在对眼前这个人的出现惊魂不定:“晏鸿哥,你不是被抓了吗?怎么能突然出来?” 晏鸿听的脑子冒火,说道:“你当小爷我傻??我好歹是……!” 他本来下意识想说自己在小辈里的排名,但是想起楼观还在他面前站着,就想改口说自己是正统剑修里的第一,又看见应淮在一边站着,最后只得道:“我好歹是丹若峰第一剑修!” 季真道:“那你咋被抓了?” 晏鸿:“……” 这人嘴巴淬毒了?舔一口嘴唇怎么不把自己毒死? “他们玩阴的,我一时失察不也很正常!况且我昨天晚上也没睡得很死,一直留了一缕神识在外面看着,被带走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脱困。”晏鸿解释道,“刚才好不容易找到破绽,当然就抓紧跑出来了。” 楼观抬起了手,试图再次驱散那些密林里潜藏着的玩意儿。只是这次,那些蛊虫只是往后退了退,很快便又一次围了上来。 天上无月,池中却有月。 楼观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洞天水月里闪过了一个人影,悠悠然坐在月亮之上。 那个人单手拎着一个葫芦,依旧是一身白袍,粗布一般的深绿色外衫虚罩在身上,一只手支着月亮,如同谪仙下凡,如同散仙佻荡。 他倚月而坐,一双眼睛淡淡向下垂着,又隔着水面看向楼观。 “楼观啊楼观。”沈确的声音幽幽传来,“你明知道你来了我不会放过你,我也明知你会来还是放了晏鸿,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不来,你也不会放过我。”楼观道。 沈确哑声笑了,说道:“这毒阵困不住你的,只要你放弃晏鸿,随时可以自己走。” 楼观道:“做梦。” 第56章 穿林深谷洞天水月3 沈确整了整袍子,好整以暇地坐在月亮上,只安静打量着几个人。 应淮看着洞天池里的画面,开口问晏鸿道:“洞天水月下面是什么情形?” “一片混沌。”晏鸿道,“白茫茫的,没有边界,根本找不到出口在哪儿。” “那你刚刚是怎么出来的?”季真问。 晏鸿白了他一眼:“……我刚刚突然在某个方向看见了你的大脸……” 季真:“……” 洞天水月里需要有人引路,活人在洞天池外映出倒影,才能被洞天水月里的人看见。 怪不得他趴在池子边看着看着,晏鸿那张脸就直冲着他过来了! “不对。”应淮最先反应过来,“别看他的脸!洞天池里看见外面的人,是在为自己引路;那么外面的人看见里面的人,可能也是……” 沈确打了个响指,笑道:“聪明啊渝平,不过……” 池中的月亮、人影、树冠忽然都不见了。 他们周身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忽然就像浸进了海水里,没有任何凭依地开始下坠。 “有点晚。” 沈确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楼观拨弄了一下周围的水花,后背靠上了什么东西。应淮在背后接了他一把,用剑划开一片水浪。 如晏鸿所言,水天之下是一片茫茫的白。应淮用剑尖一指,引了一簇水流而下,载着他们一路行到水穷处。 他们被拉进洞天水月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