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他身上没有随身带东西的习惯,除去渝平送给过他、被他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之外,只有一把仙剑和他一直束发用的簪子。 当掉云瑶台的仙剑多少有些不合适,于是楼观把簪子折了点钱,给自己裁了一套衣裳,喝上了这几个月以来第一碗热粥。 药钱很贵,几乎要把他微不足道的银子都用完了。 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摆在他面前,他没有灵力,没法儿治病,没有钱吃饭。 他好像突然回到了重病时分留在家里的那个夏天,看着米缸里的米一点点减少。 楼观试图找一个赖以谋生的手段,其实他是不怎么怕吃苦的,如果能让他先活下来,苦些累些他也是愿意去做的。 不过他在村镇里转了许久,周围又聚拢起很多打量的目光,没有一个人愿意雇他。 他听不见,不知道别人在说什么。这边的人说话又有浓重的口音,他连唇语也读不明白。 如果是需要充门面的活,他现在裹着绷带,没人能用他。 要是干活、拣药、写字之类的就更要命了,一个没了好几根手指的聋子,跟残废有什么区别? 所以楼观找了好几日始终一无所获。 天又开始下雨了。 这天楼观一如既往地在镇子里找活干,却被两个男人给堵了路。 楼观看了看眼前的两个人,没读懂他们两个的意思。 这里的人大多数不识字,那两个汉子给楼观比划了一阵,总之示意楼观跟他们走。 楼观这几日一点起色都没有,好不容易遇到两个人跟他带路,就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们后面。 他们一点点走到镇上最繁华的地段,曾经楼观在这种地方听见过无数的声音,现在已经全部归于沉寂。 等到他们二人终于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楼观一眼,朝旁边的楼阙抬了抬下巴。 楼观抬头看了一眼那些花花绿绿的绸带,和眼前迎着客的人,忽然就明白这是一份什么样的“活计”了。 这里是南风楼。 看见楼观愣在当场,那两个男人却忽然一齐笑了起来。 楼观周身一僵,在这一刻终于读懂了这两个人的话。 无非是“这娃儿年纪不大生得这么白净,可惜耳朵上残废,要不然肯定能当个头牌。” “十里八乡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人,说不定就算少了点什么也有人好这口呢。” 两个人笑了两声,一个道:“你猜他去不去,他这样了还想着找……” 那人话还没说完,忽然觉得肩上一阵刺痛。 两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在他们的蝴蝶骨之上,两个人纷纷捂着肩叫了两声,对上了楼观阴沉沉的一双眸子。 “妈的,脾气还挺大!”其中一个汉子一边忍痛一边朝着楼观骂了一声,说道,“都废成这样了,还装什么清高!” 周围不少行人顿住了步子,朝这边看过来。 楼观沉了沉眉,看着眼前聚过来的目光,忽然抬起了自己的手,沉声道:“我都这样了,是怎么伤的你?” 楼观的嗓音清润,又确实是个残疾,看起来病弱又年少。 那男人一噎,似乎没想到这么个聋子竟然也会开口为自己辩驳,也像是被楼观的逻辑给问住了,一时竟没有答话。 周围的人小声议论起来,楼观站得离那两人并不近,根本没人信是楼观动的手。 那汉子吃了哑巴亏,气得就要继续骂,楼观却没理他,转身就离开了人潮汹涌处。 这个镇子也没法待了。 楼观轻轻按了按心口,胃里的饥饿感顶的他有些痛。 他觉得自己其实不该在意的,可是那两个人的脸不自觉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实在控制不住地感到一阵反胃。 等走出了镇子,他扶着一块石头,胃里排江倒海似的,却又实在呕不出什么东西。 只有布满胸膛的灼烧感,任春日的凉风如何吹也吹不去。 楼观勉强按捺下胃里和脑海中盘江倒海般的不适,双手避着伤口紧紧攥着。 无论如何,先朝着南方走吧。 这几日的春雨连绵不歇,像极了宣佑三十六年的夏天。 楼观又好几日没有吃东西了,天气太潮湿,他身上的伤口根本好不起来。 北方的冬天太冷,南方又常遇阴雨。 好几次,楼观都觉得自己可能撑不到下一座城镇了。 他想过回云瑶台,可是若是按照门规,他受不受罚是一回事,终归还是要被赶出来的。 况且…… 要是他回了云瑶台,穆迟见到现在的他会怎样想? 他已经这样了,即使穆迟知道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何必累得他一辈子愧疚难安呢? 可他若是终究要留在这凡尘,他究竟还能在这个世上偷的多少时日? 不知道第多少次昏睡过去之后,楼观拨开盖在自己身上的叶子,看了看眼前的天空。 天空竟然难得的放晴了,因为到了黄昏,天空铺开了大片大片的火烧云。 睁开眼睛的时候,楼观甚至恍惚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点恶俗dbq 前尘篇已经进入尾声了,马上回现世,楼观终于要面对进阵前偷亲应淮的那个吻了! ◇ 第96章 淳宁四年春2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橙黄色,绵延在远处的山脉里,映在他的眼眸里。 七年之前,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也是在这么一片压的密密实实的火烧云之下,他刚刚失去了父母,拼命忍着哭。 他忽然记起来,当时的他还在想,他要是哭了,泪水一迷蒙在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这么好看的天了。 娘说,人死了,闭上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知道他要死了,要是他闭了眼睛,恐怕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七年之后,他看着眼前的那片云啊,竟然也在害怕自己闭上了眼,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天空了。 天幕下,空旷无人的阡陌里缓缓走近一个佝偻着的身影,等到她踏上了楼观眼前的这条路,他才看清那是个包着头巾的妇人。 妇人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竹筐,用一片布巾盖着,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她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孩子,抓着妇人的衣襟不停哭着。 女人轻声哄着怀里的小孩儿,时不时拽一拽背上沉重的箩筐。 这条路人迹罕至,妇人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看见靠坐在不远处的楼观的时候,似乎还被吓了一跳。 妇人站在原地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踱着步子朝着楼观走去,有些怯生生地道:“孩子渴得受不了了,出来的时候水带少了,能跟你讨口水喝吗?” 楼观认真看着那妇人的口型,没看明白她的话,只能道:“抱歉,我耳朵听不见。” 妇人愣了一下,跟着道:“抱歉……” 她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知道楼观听不见不能这么说,只能又连连低了低头,比划道:“抱歉。” 楼观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说慢点,我能看明白。” 妇人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怀里的孩子哭的实在太惨烈了,还是用手指了指孩子,然后慢慢道:“喝水。” 楼观身上没剩下一点吃的,但还真的存了些水。他来的路上在溪边打了一些,这会儿还没喝完,就把水壶递了出去。 楼观递得这么干脆,妇人倒是怔了一下。 楼观的脸长得冷冷淡淡的,还受着一身伤坐在草野边上,看起来其实有点像个潜逃的杀手。 妇人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也没有真的觉得自己能讨到水。 可是走近了仔细瞧,又发现楼观其实年轻得很,要是忽略他身上的伤口,人其实长得很清俊。 现下她拿起楼观递来的水,心里还有些不踏实,忙道:“谢谢,谢谢你。” 妇人似乎找回了一点安全感,她把箩筐放在地上,抱着孩子小心坐在旁边,开始给孩子喂水喝。 孩子的啼哭声渐渐弱了,楼观坐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个孩子紧紧抓着母亲的手逐渐放松下来。 那孩子喝了一些水就趴上了母亲的肩膀,像是哭累了有些困。 妇人用袖口最干净的地方把水壶擦了好几遍,自己一口也没喝,还给了楼观。 楼观有些意外,问道:“你不喝么?” 妇人笑了笑,黑黄的皮肤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来,脸上还挤出两个酒窝。她刻意放缓了语调,说道:“这怎么好意思。这附近都没有小溪,水很珍贵的,你留着喝吧。” 楼观看着妇人有些皲裂的唇,别开了眼说道:“没事,我的水足够。” 妇人有些惊讶,但是她也非常非常渴了,看着眼前推过来的水壶,还是忍不住喝了一口。 她喝完之后起了身,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皱巴巴的干粮来,掰了一块给楼观,道:“我不能白喝你的水,吃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