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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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朋友喝咖啡。” 温邶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温若已经学会了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个朋友?”温邶风问。 “隔壁的沈知意。” 温邶风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认识她的?” “上周。在花园里遇到的。” 温邶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早点回来。” “知道了。” 温若出了门,走到隔壁。沈知意已经等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像电影里的女主角。 “走吧。”沈知意挽住她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十年。 温若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挣开。 咖啡店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装修得很用心。墙上挂着几幅水彩画,角落里放着一盆琴叶榕,吧台上摆着一束洋甘菊,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香气。 沈知意点了两杯手冲咖啡,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 “你怎么发现这家店的?”温若问。 “闲逛的时候发现的。”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店主是个老太太,自己烘豆子,烘了三十年。” 温若也喝了一口。咖啡很苦,但回味是甜的,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香气。 “好喝吗?”沈知意问。 “好喝。” “我就说你肯定喜欢。” 两个人坐着喝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沈知意说话和发消息的时候不一样——发消息的时候她话很多,各种表情符号笑脸符号,像一个活泼的小姑娘;但面对面的时候,她话很少,语速很慢,每一句话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 “你在国际学校怎么样?”沈知意问。 “还行。” “交到朋友了?” “有一个。”温若想了想,“一个叫宋辞的男生,挺烦人的。” 沈知意笑了:“烦人你还跟他做朋友?” “甩不掉。” 沈知意笑得更深了。她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不多不少。 “温若,”她说,“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哪里特别?” “你总是用否定句。”沈知意放下咖啡杯,双手捧着杯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还行’‘有一个’‘挺烦人的’‘甩不掉’——你描述每一件事,都是用‘不那么好’的方式。你好像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 温若的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 “我没有不承认。”她说。 “你有。”沈知意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承认你喜欢那杯咖啡。你不承认你喜欢那家店。你不承认你喜欢宋辞做你的朋友。你甚至不承认你喜欢温家。” 温若沉默了。 沈知意说得对。她确实不太敢承认自己喜欢什么。因为她发现,每次她承认自己喜欢某样东西,那样东西就会消失。 她喜欢和她妈一起住的房子,房子漏雨了。 她喜欢她妈做的面,她妈做不动了。 她喜欢向日葵花田,花田被开发商推平了。 她喜欢那个在白色大门后面握住她手的女孩,那个女孩变成了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女人。 所以她学会了不承认。不承认喜欢,不承认在意,不承认想要。这样当那些东西消失的时候,她就不会太难过。 “温若。”沈知意的声音很轻。 温若抬起头。 “你可以喜欢很多东西,”沈知意说,“它们不会因为你喜欢就消失。”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是它们。”沈知意笑了,“我喜欢你,我就不会消失。” 温若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沈知意,沈知意也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沈知意的脸上投下一层金色的光。她的眼睛是浅棕色的,里面映着温若的倒影。 “你说什么?”温若的声音有点涩。 “我说我喜欢你。”沈知意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不是那种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做朋友的喜欢。” 温若松了一口气,但心脏还是跳得很快。 “你吓死我了。”她说。 “你很容易被吓到。”沈知意笑了,“这样不好,这个世界上吓人的东西太多了。” “比如什么?” “比如……”沈知意歪着头想了想,“比如你姐姐。” 温若的手指又收紧了。 “我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沈知意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视线落在窗外,“就是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什么眼神?”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站起来。 “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你去了就知道。” 沈知意结了账,带着温若走出咖啡店。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拐了两个弯,来到一条河边。河不宽,水很清,两岸种着柳树,柳枝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动。 河边有一条长椅,沈知意走过去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温若坐过去。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波纹。阳光在水面上跳跃,像无数颗碎钻石。 “我以前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来这里。”沈知意说,“坐一会儿,看看水,心情就会好起来。” “你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温若问。 “当然有。我又不是机器人。” “你看起来不像会有烦恼的人。” 沈知意笑了:“每个人都像冰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那一小部分,水面下的部分,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温若看着她,忽然问:“你的水面下有什么?” 沈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我爸妈离婚的时候,我十二岁。”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为了争我的抚养权,在法庭上吵了三个月。我妈说跟着我爸会学坏,我爸说跟着我妈会变软弱。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攻击对方,没有一个人问我想跟谁。” 温若没有说话。 “最后法院判给了我妈,”沈知意继续说,“但她拿到抚养权之后,就把我送到国外寄宿学校了。她说她需要时间重建自己的生活。我理解她,但……” 她笑了一下。 “但理解不代表不受伤。” 温若伸出手,覆上沈知意放在膝盖上的手。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她们交叠的手。 “你的手好凉。”她说。 “你的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她们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慢慢西沉,天空从蓝色变成了橙色,又变成了紫色。河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红色,又变成了深蓝色。 “天黑了。”沈知意说。 “嗯。” “回去吧,你姐姐该担心了。” 温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沈知意,”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沈知意也站起来,看着她。暮色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亮。 “温若,”她说,“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温若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知意。” “嗯。” “我也喜欢你。做朋友的那种。” 身后传来沈知意的笑声,轻轻的,像风吹过柳枝。 “我知道。”她说。 7 温若回到温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她推开门,发现大厅的灯亮着。温邶风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她坐在那里,姿态和平时一样端正,但温若注意到,她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回来了。”温若说。 温邶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几点了?”她问。 温若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半。” “你出去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温邶风站起来,“五个半小时。” “我跟朋友喝咖啡,然后在河边坐了坐。” “哪个朋友?” “沈知意。” 温邶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下次出去,跟我说一声。” “我说了。” “你说的是‘跟朋友喝咖啡’。你没说几点回来,没说去哪家店,没说跟谁。” 温若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生气。 “温邶风,”她说,“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没说你是。” “那你为什么管我几点回来?” “因为外面不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