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掠过那双此刻褪去所有伪装、只剩下绝望与哀求、清澈得近乎脆弱的桃花眼…… 最后,定格在她肩胛处厚厚的、被血浸透的绷带上。 画面骤然闪回:箭矢破空的尖啸,那个毫不犹豫、决绝扑向自己的单薄身影…… 心中那汹涌澎湃、几乎要将理智完全吞噬的滔天怒火与屈辱巨浪。 竟在这极致的死寂与矛盾的画面冲击下,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狂怒的火焰仍在骨髓里噼啪作响,舔舐着她的神经。 但另一种更幽微、更复杂、更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正从那震惊与愤怒的废墟之下,悄然地、不受控制地滋生蔓延开来。 那是什么?是荒谬?是怜悯? 是被背叛的痛楚中混杂了一丝……不该存在的悸动? 她自己也分辨不清,只觉得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慌。 第25章 长公主接受无能 帐内, 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沉甸甸地压着每一寸空气。 摇曳的烛火将人影拉扯得忽明忽暗,如同此刻萧璃胸腔内翻腾不休的惊涛骇浪。 攥着那块染血布条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指缝间甚至渗出了布条上未干涸的暗红。 萧璃华丽的裙摆带倒了身侧的矮凳, 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她那双向来清冷矜贵的凤眸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死死钉在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的人影身上,声音因极致的愤怒挤压得尖利而微颤:“一人之过?!” 布条在她掌心被揉捏成一团扭曲的形状:“好一个一人之过!” 她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 每个音节都淬着冰冷的寒霜, 狠狠砸向卫云:“卫云!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胸口剧烈起伏着,似有岩浆在血脉里奔涌, 她猛地将手中的布条掷在地上。 那抹刺眼的红落在素净的毡毯上, 分外狰狞。 “你将本宫当作傻子一般愚弄至今?!” 榻上的卫云, 仿佛真被这诛心之言万箭穿身,瘦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紧紧闭着眼, 长睫如同垂死的蝶翼,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剧烈地颤抖着。 她的唇瓣紧紧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 灰败的面容在烛光下透着一股死寂的脆弱。 这副全然放弃抵抗、任人裁决的模样, 非但没有平息萧璃的怒火,反而像在烈焰上泼了一瓢滚油。 萧璃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 那笑声里裹挟着能将人骨髓都冻住的寒意。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 毫无保留地刺向那张让她此刻恨极又…… 烦极的脸:“保护色?无奈之举?” 每一个反问都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你可知——” 尾音陡然拔高,带着后怕的尖锐:“若非你今日所为, 本宫或许已命丧黄泉!” 她猛地直起身, 广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度, 带起细微的风声:“但这并非你欺骗皇室、欺瞒于我的理由!一丝一毫,都不能!”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卫云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抖的指尖,再想到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箭矢破空而来,这人却毫不犹豫地扑过来,将她牢牢护在身下。 那背影与此刻榻上这具了无生气的躯体重叠,萧璃只觉一股更猛烈、更混乱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痛起来。 她猝然转过身,背对着床榻,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被那复杂难辨的情绪彻底吞噬。 宽大的袖袍下,紧握的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萧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和彻骨的冷厉,穿透厚重的帐帘:“来人!” 帐帘应声而开,心腹侍卫统领与两名贴身侍女无声而迅捷地步入,垂首肃立。 帐内压抑的气氛让他们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萧璃依旧背对着床榻,挺直的脊背透着一股寒意。 她沉默了一瞬,那个呼之欲出的称谓在她舌尖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声饱含荒谬与刺痛的停顿:“驸马……” 这两个字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无比讽刺,如同吞了砂砾般粗粝。 “卫云伤势未愈,需绝对静养。”她猛地侧过脸,冰冷的视线扫过侍卫统领,“即日起,没有本宫的手令,不许她踏出这寝帐半步!任何人——记住,任何人不得探视!” 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所需汤药饮食……” 她转向侍女,目光锐利如刀,“皆由你们二人亲自经手,寸步不离,不得假手他人!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侍卫统领面容冷峻如铁,抱拳沉声应道:“遵命!” 随即一个手势,两名如铁塔般的侍卫无声无息地移至帐门两侧。 他们手按刀柄,目光如电,瞬间将这座营帐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侍女们脸色微白,大气不敢喘,低垂着头快步上前。 她们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染血纱布、倾倒的水盆碎片以及那片刺目的染血布团。 铜盆与地面轻微的磕碰声,布帛摩挲的细响,在这死寂的帐内被无限放大。 萧璃终于缓缓侧过身,目光最后一次投向那张窄榻。 那个单薄的身影蜷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易碎的琉璃人偶,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仅仅是这么一眼,一股难以言喻的窒闷感猛地堵上她的心口,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一甩宽大的锦袖,力道之大,带起一阵劲风,竟将案几上一支红烛的火焰都扇得剧烈摇曳起来。 “哼!”一声压抑的低哼溢出唇瓣。 她再不迟疑,决绝地大步朝帐外走去,步伐又快又急,那被风卷起的衣袂翻飞,像是急于逃离某种令人窒息、却又无形无质紧紧缠绕着她的东西。 厚重的帐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帐内的一切。 甫一踏入自己灯火通明的主帐,挥退了所有欲上前侍奉的宫人。 那强撑了一路的、属于长公主的威仪与冷硬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消散无踪。 萧璃踉跄了一步,几乎是跌坐在冰冷的紫檀木案前。 金兽熏笼里袅袅升起的安神香,此刻闻起来只觉烦腻欲呕。 她抬起手,修长而冰凉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狂跳、仿佛要炸开的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案上光滑的漆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狼狈的模样。 面颊因盛怒而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眼底却是一片骇人的赤红与深不见底的混乱。 胸臆间,愤怒的岩浆仍在咆哮翻滚,那是对被精心编织的谎言愚弄至深的屈辱与狂暴。 羞辱的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她过往与「驸马」相处的每一个情景,每一个她曾觉得违和却又未曾深究的细节,都变成了尖锐的倒刺。 震惊的余波尚未平息,那个朝夕相对甚至……让她心底悄然滋生出异样情愫的人,竟是女子。 彻头彻尾的骗子。 这认知本身就像一场荒诞至极的噩梦紧随其后的,是灭顶的后怕。 但若没有那决绝的一扑……她不敢深想。 更让她恐慌烦躁的是,在这片毁灭性的情绪废墟之上,偏偏滋生出一丝微弱却无比顽固的……悸动?混乱? 那日毫不犹豫扑来的背影,那双此刻紧闭着却盛满绝望死气的眼睛,那脆弱得一触即碎的苍白面容…… 如同鬼魅般不断在她眼前交错闪现,顽固地、一遍遍地叩击着她坚冰般的心防。 “为什么……偏偏是你?”她低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迷茫与挣扎。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案面,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 不知何时,一滴滚烫的泪竟不受控制地砸落下来。 这陌生的湿意让她瞬间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烦躁和自我厌弃。 “荒谬!”萧璃猛地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些该死的画面,可卫云苍白的脸、绝望的眼神、扑过来的背影反而更加清晰。 烦乱如麻的心绪彻底失控,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手握拳击化成悲愤打桌面。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帐内骤然炸开。 案几猛地一震,其上精致的青玉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盏盖滚落。 残余的冷茶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案面上蜿蜒流淌……如同她此刻无法平息、也无处安放的心潮。 帐外,秋风呜咽着掠过营帐的尖顶,发出如泣如诉的悲鸣,应和着帐内那一声震响后,死一般的沉寂。 第26章 长公主烦恼啊 沉重的朱漆大门在卫云身后无声合拢, 落锁的「咔哒」声像冰锥,刺穿了暖阁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