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对,他恨江铎,也恨他的父亲,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恨江铎比他多活的那四年。 区区四年,江铎就把他这一辈子都踩进了泥里,让他在父母眼中一直是一个不肖的败类,处处都压他一头。 凭什么? 江稷问过,然后父亲勃然大怒,狠狠的打了他一巴掌。 当时跟他一起捣乱的祁湘被他的父亲牵着,十分平静站在一旁。 父亲说,不为什么,因为你哥比你有用。 然后十岁的江稷就知道了,对江家最重要的是有用。 他永远不可能比年长的江铎更对父亲有用。 江稷就在那一瞬间长大了,在祁湘的注视之下,在江铎的阴影之下。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去听过屋檐下的鸟儿唱歌。 再后来,出现在他生命中最多的名字是祁湘。 十五岁那年,他转到了祁湘的学校。 那时江铎刚刚出国,江父那点格外吝啬的父爱终于施舍一样落到了他的身上,又或许是这几年的江稷懂事了许多,父亲又开始尝试能否将他培养成家族的第二个助力。 很遗憾,并不能。 江稷的灵魂在十岁那年就跟着屋檐下那窝冻死的鸟儿一起腐烂了。 如果说江铎杀死了作为幼童的江稷,那祁湘就是杀死少年江稷的凶手。 江铎让他堕落,祁湘就让他学会了放纵。 江稷学会了钱到底该怎么用。 他开始不常回家,他跟着祁湘一起出入那些高级会所,他学着祁湘在身边换了一个又一个人,他也有了很多朋友。 那时他觉得祁湘是来拯救他的,因为他和祁湘在一起了。 祁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他多情又不滥情,刻薄又不恶毒,优秀却又有着一身小问题,一部分人爱极他,一部分人恨极他。 江稷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从来没有过这么想去吻一个人。 然后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抽醒了。 在他亲吻到他的未来之前,祁湘用一巴掌把他打回了那片泥淖之中。 耳膜嗡鸣,头脑发昏,祁湘的冷笑像一支冷箭钉死了他的魂魄,让他痛苦到几乎呕血。 祁湘说,江稷配不上他。 他说江稷有一副讨他喜欢的好皮相,可总做出来些让他不爽的表情,他有点腻了。 于是他们分手,祁湘出国。 江稷的世界里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这一次,祁湘教给他的是不告而别。 后来他又遇到过很多人,他也又谈过很多次恋爱,可每当他出神的时候,他总觉得那些人的影子很像祁湘。 直到遇到了陈逸,江稷在他身上找不到一丝祁湘的影子,他不懂为什么有人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还能看起来那么坚韧又柔软。 人原来可以这么顽强吗?哪怕从来没得到过一点爱,也能拥有去爱别人的能力。 让他好奇,让他忍不住想去探究。 他在十岁那年之后,又一次看见了一只鸟儿。 于是他的灵魂就在这片枯涸地中,再次狰狞的长出了枝桠。 这一次江稷要抓住那只飞鸟。 —— 他又一次失去了仰望鸟儿的眼睛。 留在鸟儿的巢穴中的,只有一本落了薄灰的旧书。 《roche limit(洛希极限)》 为了生存,为了安身。 “......” 新生的血肉灵魂不知不觉化作了蔓生的藤蔓,险些将那只鸟儿缠死在他身边,于是飞鸟逃离的他的掌心,只留给他了一片轻飘飘的羽毛。 江稷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懂爱。 他年轻又愚钝,用爱的名义伤害了一个又一个人。 陈逸是真的...对他失望了。 离开的人沉默的减去了那些几乎让他窒息的枝桠,重新拥抱了天空,那份失去了爱的枯涸地重新荒芜,灵魂的重量也重新变得单薄。 江稷已经很久没有感到这么无措过了,他在那间灰尘浮动的屋子里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他后知后觉的感到心痛,直到他想起了该如何呼吸。 直到窗外的大雨震痛他的耳膜。 江稷终于开始回想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牵过的手,望穿的眼,温热的怀抱,吻过的、柔软的嘴唇。 留给他的一个又一个麻烦,和某人相似的一个又一个替身,关于朋友的一次又一次嘲讽。 最后剥夺了他生存的权力。 他以为自己被偏爱,所以一直有恃无恐。 时间长了,他忘了陈逸曾经是多么决绝的一个人,也忘了—— 从来没人能被他彻底私有。 “......” 直到这一刻,祁湘时隔多年又送给他的这一巴掌才在他脸上火辣辣的泛起疼痛,滚落的泪水像落在脸颊上的火星,刺痛他贫瘠的魂魄。 天府一号太大,太空,没人会听到他带着哽咽的嘶吼。 “为什么?!!” 为何世间苦难如此热衷专杀于我? 为何爱神数十年如一日的不曾眷顾我? 为什么伤害的、折磨的、煎熬的,全都是我?! 我没见过爱!我没被爱过! 我害怕再一次被命运戏弄!我害怕再一次被摔碎! 我该怎么去爱! ...... 我没法爱你啊...... 江稷不会爱,江稷只能下意识的占有。 用那个被撕碎的怀抱,碎片的棱角不由分说的刺伤所有爱他的人。 哦,爱他的人很少,暂时只有一个陈逸。 现在没有了。 “嗡——” 手机的屏幕亮了一下,江稷下意识去看。 是沈粲的信息。 这个人坏透了,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来奚落他。 沈粲发给他的是一张照片。 虹江机场,人潮之中,擦肩的那一瞬。 他匆忙的抬头去寻找那串数字,陈逸低着头对着电话交谈,没人在乎的这一瞬间,在镜头下成了永恒。 已然流逝的永恒。 他的飞鸟终于离开了枯涸地,彻底远航了。 ◇ 第34章 枯涸的爱河 江稷几乎疯掉了。 这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又太重,沈粲发来的那张照片终于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听到自己在嘶吼,尖锐的耳鸣声几乎撕碎他的大脑,等头颅中的那阵眩晕消散时他才重新恢复了理智,看到了自己发出去的那些消息和印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出去的电话。 沈粲,沈桉,林敬渝,白揽,顾礼,宋沉......他几乎给所有有可能知道陈逸在哪的人都发了消息也打了电话。 “江稷,你疯了吧?你的狗找不到了跟我有狗屁的关系?别给你爸添堵好吗?” “江稷,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江二公子,都问到我这来了?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前夫哥,现在演都不想跟我演了?” 白揽没有回他,只有白揽没有回他。 等等,白揽为什么把他拉黑了?宋沉怎么也没有回他? 他还没来及深想,江铎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或许是为了兴师问罪吧。 江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电话。 “江稷,你都干了点什么?!”江铎好像气坏了,江稷没听过他这么失态的语气,江铎好像已经发作过了一通,说话的声音力带着点颤,“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去找祁湘?!” “你真那么贱吗?上赶着把脸伸过去给人踩?!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你......” “你他妈说够了没有?!!”江稷突然很大声的打断了他,“说够了滚蛋!今天没工夫应付你!!” “你!”江铎简直被他气死了,用力呼出一口气后才能继续说话,“行,江稷,有本事了是吧?在天府一号是吧。” “你给我老实等着,我现在过去,如果我没在天府一号看见你......” “你就等死吧。” 嘟嘟嘟—— 每一声忙音都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江稷心脏上,将那片被陈逸养了将近七年的干涸地砸得分崩离析,江稷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先走,避免跟怒气上头的江铎碰上让事情变得更糟,可他现在就是不想动弹。 因为疼。 被祁湘打过的脸颊和耳膜疼,头颅和心脏一起撕裂一样的疼,四肢百骸是被太过浓烈的情绪剜剐过的疼。 二十五年了,太疼了,他不打算再挣扎了。 枕痛入眠,他习惯了。 江稷就这样躺在他亲手制造的一片狼藉里,渐渐睡去了。 至于江铎什么时候来? “......” 他爱来不来。 有本事就真弄死他。 弄不死他,他就要去找陈逸。 死他也要死陈逸身边。 江稷是被江铎踹门的声音惊醒的。 猝然惊醒的瞬间心脏都抽痛,直到第二声踹门声响起时他的灵魂才重新回到身体里,江稷恍惚了片刻,拖着酸痛的身体摇摇晃晃的去给江铎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