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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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默了默,轻轻吸了口气,问:“丧师多少?” “亡者十一二。”柴绍应答。 更安静了,安静得像坟场。 “此战之败,败在轻敌冒进,急于求成,既不知己,也不知彼。我这样说,诸位认可吗?” 李世民沉稳地复盘,众将唯唯诺诺,再无反对的声音。 “前因后果我会如实上报长安,陛下会如何决断,我暂且不知。在敕令下达之前,高墌城所有战事部属,必须听我指挥。诸位将军,可有异议?” “末将没有异议。” “末将也没有。” …… “那么从今日起,坚城以守,任何人都不可以轻举妄动。” “喏。”众将领命,而后不约而同地等候他处置。 “错开休息吧,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李世民却只摆摆手。 将军们都愣了,站起来面面相觑,小声道:“违背主帅命令,私自出兵,不责以军法吗?” “先给你们记着,等这场仗打赢了,看看能不能将功补过吧。”李世民神色淡淡,“革职加军棍估计是逃不了的,至于现在,薛举就在城外,大敌当前,我不想损耗己方,还望诸位,不要再让我失望。” “殿下放心!” 将军们像逃过了一劫,又像下定了决心,纷纷振声,精气神倒是一下子焕发了很多。 失败的阴影竟然散去了不少,各自忙活去了。 李世民拍了拍刘文静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反攻的时候,你可得多立点功劳,不然太原起兵的功,可就要和这次的过,抵消完了。” “臣明白。这次全靠殿下扶危,才不至于使唐军覆没。我的过错,我会承担的。”刘文静诚心诚意道,“是我急于立功,没有听殿下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谁能说自己永远不会败呢?”李世民宽和道,“我也病得不是时候,不然你多少会和我商量一下的。” 刘文静无地自容,呐呐无言,最后抱拳许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了!再有下次,提头来见!” “我也……”殷开山跟着他许诺。 “那就看你们表现了。” 看似轻拿轻放,实则压力爆表。连柴绍都老老实实站在一边,听得汗流浃背。 直到其他人都退下去,柴绍才松口气,能说点闲散话了。 “你身体怎么样了?” “还行。” 柴绍不大信,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天。李世民一屁股在折叠的胡床坐下来,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一天一夜没吃饭了。 天都快亮了。 “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和药,你等我回来再休息,不然饿着肚子睡觉更难受。” “哦。”李世民也不跟他客气,随口答应。 他正准备解开染血的甲胄,收拾一下,忽然听到了蛋壳破裂的声音。 “咔嚓” 李世民的手顿住了,愕然地低头。 “咔嚓咔嚓” 蛋壳裂得更欢了。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柴绍诧异地回头,东张西望。 第7章 一口吞掉妖兽 “没有。”李世民一口咬定。 “没有吗?”柴绍茫然。 “你听错了。” “……哦。” 他真的以为听错了,不再纠缠,忙着给李世民拿药去了。 “咔” 碎裂之声连绵起伏,几乎能想象得到壳上会如冰般裂出树杈的纹路来。 李世民紧急之下,连忙卸甲,手足无措地从怀里掏出那个蛋来。 这不会是被他弄坏的吧? 一想到这里,他脑子里嗡嗡直响,忍不住沮丧。回去他怎么跟无忧交代? 玄金的蛋壳布满冰裂纹,在他手中绽开。 李世民连呼吸都停止了。 一块碎片被从内而外击碎,掀开,一只软乎乎的小手在那窟窿里伸出来,沿着碎片边缘扒拉。 是只手诶,像人的手。 李世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白白嫩嫩的手,五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就是比寻常的婴儿要小得多。 居然还有指甲,粉粉的色泽,像二月里枝头刚冒出来的杏花,很浅很淡。 哇。 他也不知道在感叹什么,继续敛着气,一动不敢动,等这小小的神奇生物,自己破壳而出。 “咔咔”那手虽小,力气却不小,砸得蛋壳接连碎开。 一双金色的角,伴着半张小脸,悄咪咪地露出来,自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躲在蛋壳后面,暗中观察。 比金乌的金,要厚重一些,更接近蜂蜜琥珀的颜色,虽是稚嫩的、带着绒毛的鹿角似的幼态,可却如上天精心雕琢出来的一般,透出矜贵。 暗金的眼睛圆圆润润,眼尾微微上挑,是再标准不过的凤眼,只是因为年纪太小,才会显得很圆。 钟灵毓秀,无可挑剔。 以李世民的审美来说,真是鸡蛋里挑骨头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他在看自家孩子,孩子也在看他。 破晓的光还没有照进来,烛火熹微,照映着一张年轻的脸,病而不弱,倦而不怠。 李世民有点紧张,局促地笑了笑,声音轻柔到不太自然了。 “你……你还好吗?怎么这么早就……你饿不饿?” 政崽在壳后面观察了他一会,慢吞吞地冒出头来,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李世民看不懂。 虽然确实饿,但比起吃东西,政崽现在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没有穿衣服啊! 眼前这人什么时候能意识到这一点? 显然,他的父亲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窘迫,也不觉得刚破壳的崽还有羞耻心。 政崽只好继续缩在壳里,鼓着脸,自己想办法。 李世民拿出了石针,犹豫中,看见小龙崽的头摇了又摇。 “不饿吗?”他猜测着。 不,不是不饿,而是李世民现在太虚了,能跑出去救援都是政崽好不容易治疗的结果。 “我可以抱你出来吗?” 话好多哦这人,嘀嘀咕咕的,不断试探政崽的底线。 政崽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体,脸鼓得更圆了,不得不用大尾巴遮掩关键部位。 李世民小心翼翼地伸出了手,这辈子好像都没对触碰什么东西小心成这样。 他手伸了一半,紧急撤回,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匆匆转身跑去洗了个手,擦得干干净净,才又回来。 政崽:“……” 感觉好傻哦。 李世民虽然出身很好,但他的手并不是养尊处优的手,常年弓马骑射留下的茧子,自然不能和无忧比柔软,意识到这一点,他更轻了些。 指尖从孩子腋下穿过,缓缓将政崽抱起来,莫名有点儿像抱一只小鸟。 这孩子软得让人害怕,没骨头似的,多小心都不为过。 政崽抿着唇,因为毫无遮挡而绷紧了身体。 “你是不是冷?”李世民发现了孩子的不自然,“我去给你……” 他整个人都显得凌乱,原地转了一圈,本想去找出征前无忧给的包裹,但实际上却盯着孩子,上上下下地看。 眼里看的,嘴里说的,和手上干的,完全不是一件事。 政崽宛如一只被提起来的幼猫,尾巴努力遮住腰下面,只是没有喵喵叫。 “这是你的尾巴?” 李世民眼里的好奇和雀跃快要溢出来了,兴奋得难以自已,简直像回归原始森林的野人,每个动作都不太理智。 “哇!” 毫无意义的惊叹之后,欠欠的手就摸上了政崽的大尾巴。 传说中的生物,忽然就有了具象化的参考对象。 玄色的尾巴偏青,但并不是草叶般的绿,也不是晴空般的天蓝,而是冬天清晨的苍穹,将亮未亮时的颜色。 黑中带蓝,又隐约泛着赤色,浓郁沉凝,让人想起很多很多年前,还在钻木取火的时代,甚至更早,女娲捏土造人时,一望无际的原野上方,那浩渺的天空也许就是这样的。 好可爱。 胖乎乎的形状,居然没有取代双腿,而是像松鼠的大尾巴一样,可以从屁股后面绕到前面来。触感比芦花还要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尾巴尖有稚气的绒毛。 真的好可爱。 还会打人的! “啪”的一声脆响,大尾巴毫不客气地抽到了李世民手背上。 政崽的脸都红了,谁叫他太过分,摸尾巴就算了,还扒拉开尾巴来看! “打我干什么?”李世民委屈道,“我看看你长得完不完整嘛。” 政崽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睁得更圆了。 哎呀,太可爱了吧!把李世民的手都拍红了,一看就很健康。 “殿下……” 柴绍的脚步声,打碎了满帐的幸福泡泡。 新手父亲手忙脚乱地把娃往怀里一揣,顺手抄起壳塞临时床铺的角落,用披风罩住,清清嗓子,心不在焉:“你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