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秦九渊不知自己是如何强压几近沸腾的怒火,又是如何没将此地踏平后再走。只因怀中的人呼吸愈发孱弱,细如游丝。 他翁然抬眼,那双乌玉般的眸子燃起一丝极细的红火,即便面容再清隽,也压不住周身的邪气。 “死。” 白影踏足之处,连连传来惊天惨叫,血腥味浓郁地像浸满水的空气,叫人生出骨子里的恐惧。 “啪嗒……” 随着一滴滴鲜血顺剑 尖滑落,白袍上的黑色愈来愈多,走廊两侧摆放的水晶不停闪烁,逐渐映照出一道身着玄袍的高大背影。 强大的威压一点点侵蚀着整个宫殿,五彩的装饰褪去原有的色彩,紧接着“轰”地巨响,竟坍塌了大半边。 秦九渊正要扬手,又被怀中之人的闷疼声制止,最终虚虚望向某处,冷哼声扬长而去。 管事的等人走远,才堪堪缓过口气,“大大人,要不要小的去追?” 那人逼得退却半步,嘴角微扬,“急什么,那东西可不是一点魔草魔药能解的,他总有一天会亲自上门——” “跪着求我。” …… 魔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件让众魔医瞠目结舌的荒唐事。 平日里最痛恨修士的魔尊大人,如今竟抱着一名女修士回到寝宫,浑身覆满不知名的魔血,那眼神吓得众魔不敢直视。 “如何了?” “…尊尊上。” 魔医斟酌片刻,瞥了眼床上的人,还是胆战心惊,“这姑娘中了一种珈蓝特有的禁术,能杀人却可保持肉身不坏。” “再加上修、修士经脉特殊,与魔界的药物相冲,已经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只能拖…拖延一二。” “属下定会找出其他办法,给尊上一个交代!” 吐出最后一句时,他只觉荒谬至极。行医这么多年,还从未给活的修士看病,大多都是些高阶魔族。 身后一众统领也噤若寒蝉,头压得极低。 秦九渊揉了揉紧皱的眉心,良久吐出一句。 “退下吧。” “没有本尊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是。” 待人群散去,他静默望向床上的人,视线逐渐放空。 此毒用灵力无法解开,且极为霸道,唯有用同样霸道的魔血彼此冲撞,兴许有一线生机。 可稍有不慎—— 便只有死路一条。 秦九渊脖颈布满魔纹,属于魔尊的红印浮现在眉心,衬得这张冷白的脸愈发阴郁,眼底是盖不住的疯意。 “阿灵,你信我吗……” 这声刚落,他指尖凭空划开一道浅痕,当血液顺着施灵齿缝猝然钻入时,他只觉心脏闷疼。 可想到他的这点血,如今也属于她时,骨血里的兴奋如雨后春笋般肆意疯涨。 “噗!” 施灵吐了口黑血,让他差点忘记了呼吸。 然而几乎是下一瞬,床上的人突地深吸口气,微薄的血色顺着脖颈往上攀爬,充盈了干枯的唇。 秦九渊突地笑了。 原来像他这种低贱的血脉,也能救人。 …… 施灵知道自己在做梦。 但四周都是白光,她只能在原地兜兜转转许久,张望了许久,也找不知道出口在哪。 “有人吗?” “——有、人、吗?” “痛好痛,谁来救救我!” 一道干哑的孩童声传入施灵耳中,紧接着光芒骤散,她转眼便身处一片苍翠密林中。 施灵被这声激得发颤,也不管是不是梦境,救人要紧,更何况对方是个小孩。 果然草地上躺着一个身着白袍的男孩,约莫五六岁,生得唇红齿白,手臂上有魔兽的抓痕。只是眼底的傲气几近溢出。 难道是秦九渊? 不、不对。 他没这么盛气凌人。 直到目光落到他腰间那块腰牌时,她脑内轰然一响,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字一句挤出。 “龙、傲、天?!” 哪怕她知道身处梦境,哪怕他极可能是出去的关键,看到这张脸,心底那股不可控知道怒火还是倾泻而出。 “记住,这一脚是你欠我的!”施灵狠狠对他受伤的腿踹去—— 然而她扑了个空,整个身体顺势穿了过去,回头又攥紧了拳头。 “我就不信了——” “呼,找…找到了。”另一道清脆的孩童声骤然响起,带着点攀爬时的喘气声。 施灵几乎是下意识转头看去,在一瞬间怔在原地。那是一个皮肤淡蓝的魔族小孩,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 真的太瘦了。 小魔本就骨瘦如柴,却还要背一个高出大半个头的竹篓,不合身的宽大破布松垮地挂在肩头,像竹竿硬生生撑起的斗篷,显得尤为滑稽。 但不知为何,施灵身为人族,理应无动于衷,甚至是厌恶。 可她就是讨厌不起来。 小魔似察觉到她的目光,竟直直对上她的视线,暗红的眸子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愕然。 第34章 女鬼 施灵能明显察觉到, 那双眼本该是瑰丽夺目的,此刻却蒙上一层厚厚的灰雾,叫人看不清藏在深处的情绪。 “你是?” 她正要张唇, 却被另一道粗暴的声音打断, “喂!还愣着干嘛,没看见本少爷受伤吗?赶紧过来扶!” 小魔显然被这话唬住, 垂下眼睫呐呐不语,枯白的嘴唇微微发颤, 半天吐出,“哦,好的。” “你个二世祖腿好着呢,兜里随便一颗丹药都能起死回生了, 就知道欺负人!”施灵管他听不听得见,她骂她的。 他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也是奇了怪了, 龙傲天明明没有受伤, 可以自行离开,为什么还要耽搁这么久。 ……难道此事另有隐情? “沙沙沙。” 竹林里传来一阵稀碎的响动,龙傲天拿起佩剑虎视眈眈望向来源, 小魔却笑着招了招手。 “爹、娘——” 两道身影闻声加快了步伐,是一对身着布衣的魔族夫妇,仔细看与这小魔眉宇间有几分相似。 女魔蹲下身时眼里泛红,“小九啊, 有没有伤着?大早上的出门也不知会娘一声,看你这张脸都脏成小狸猫了。” “哈哈哈。”小魔暗淡的神色终于有了光彩,笑着摊开掌心,“娘你快看,是陀罗花种子, 有这个咱们可以过冬了!” “娘知道,小九都是为了咱们着想。” 站在身旁的男魔长叹:“唉,我明天去镇上看看,还有没有人收木雕的。” “爹爹你腿脚不便,泥土地湿滑,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小魔赶忙上前扶住,“身体可好些了?” 一家人氛围和美时,被一道突兀的男童声硬生生打断,“疼,好疼,叔叔阿姨,你们能不能救救我。” 再三确认这声是龙傲天说的,施灵差点惊掉下巴:??? 不对吧,刚才他那股怼天怼地的狠劲去哪了? “你是?”女魔面露疑惑,听了小魔的描述,才知晓了大概情况,旋即展颜一笑。 “夫君,这孩子看着不太聪慧,应是吓坏了,反正咱们那张旧床没卖出去,不如让他暂住几日?” “云娘,你看着办便是。” “噗哈哈哈。”施灵被她这声不太聪慧给逗笑了。果不其然,龙傲天即便气得牙痒痒,也还是憋住不语。 “哎哎哎,你们不会真的要带他走吧……” 这声逐渐隐没在茫茫白光中,像是既定的剧本,魔族夫妇收留了龙傲天。不仅如此,还待他极好,给本就贫苦的家庭添了不少负担。 小魔更是天还没亮,就上山采药,顺着泥路往下走,袖袍裤腿刮出一道道痕迹。小胳膊如弯折的枝丫,使出吃奶的劲儿砍柴火。 “滋啦滋啦。” 到了黄昏,一家子围在炉前用膳,暖黄的光晕给一张张蓝脸渡上柔和色彩,女魔转头朝窗外唤了一声。 “小九啊,先吃饭吧,天凉快冷了。” “好的,马上来!”小魔眼睛亮亮的,擦了把汗,确认身上干净才走进里屋,好不容易坐下来端起碗。 却见女魔夹了块肉沫放入龙傲天碗中。 “小修士,你家住在哪里呀?” 龙傲天显然一愣,眼底闪过难以掩饰的嫌恶,装作不好意思别过脸去,“不、不记得了,反正很厉害,你们不知道。” 当他视线落到那几个破碗时,眉头更是紧皱得厉害,和这张乖巧面容格格不入。 女魔并没有恼怒,反而会心一笑,“好好好,你先安心住着,我改天叫镇上的大夫,帮你瞧瞧脑袋,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这话成功逗笑了其余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