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沈悠心心里一沉。 她想起江怀余说的话:“我爸一直想要个儿子。” 也想起江怀余提起父亲时,眼中那种冰冷的恨意。 “妈,”沈悠心握住母亲的手,“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是女儿呢?” 沈慧敏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女儿也好啊!女儿贴心!你江叔叔……应该也会喜欢的。”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确定。 沈悠心看着母亲。这个美丽又天真的女人,怀着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儿时,也是这样抱着她,说“没关系,妈妈爱你”。 可后来呢?后来那个男人跑了,留下她们在出租屋里,靠沈慧敏微薄的护士工资和时不时“恋爱”得来的“礼物”过活。 “妈,”沈悠心轻声说,“不管男孩女孩,你都要好好的。为了你自己,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沈慧敏眼圈忽然红了。她抱住沈悠心,把脸埋在她肩头:“心心,妈妈知道你不容易……妈妈以后一定好好的,不让你操心了。” 沈悠心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她知道这话就跟“我明天开始减肥”一样,说了,但做不到。 第6章 裂痕 江明海今天心情很好。他给沈慧敏带了一条宝格丽的项链,钻石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慧敏,试试看。”他亲手给沈慧敏戴上,端详着,“嗯,好看。孕妇也要美美的。” 沈慧敏笑得眼睛弯弯:“谢谢明海。” 接着,江明海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丝绒盒子,递给沈悠心:“悠心,这是给你的。万宝龙的钢笔,学生用正合适。” 沈悠心接过来,礼貌地道谢:“谢谢江叔叔。” 最后,江明海才看向一直埋头玩手机的江怀余。他拿出一个印着“nike”logo的纸袋,推过去:“怀余,给你买的,最新款篮球鞋。” 江怀余连眼皮都没抬:“不用。” 江明海的笑容僵了僵:“你这孩子,爸爸特意给你带的。” “我说了,不用。”江怀余放下手机,终于抬眼看他,“我不缺鞋。” 气氛一下子冷了。 沈慧敏赶紧打圆场:“怀余可能感冒不舒服,没胃口。明海你别往心里去。” 江明海哼了一声,在主位坐下:“杨姨,开饭吧。” 菜上齐了,大多是清淡的孕妇餐。江明海开了瓶红酒,自斟自饮。 几杯下肚,他话多了起来。 “慧敏啊,”他搂着沈慧敏的肩,“下周产检,我约了李主任,私立医院那边设备好,能看性别。” 沈慧敏眼睛一亮:“真的?能看啦?” “能!”江明海笑道,“我托了关系。李主任说,如果是儿子,他亲自给你接生。” 他凑近沈慧敏,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全桌都能听见:“如果是儿子,我就把城东那套公寓过户给你。一百五十平,精装修,以后你想住哪儿住哪儿。” 沈慧敏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花。 江怀余的筷子“啪”一声放下了。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江怀余缓缓抬起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江明海。 “所以,”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生女儿就不值钱,是吗?” 江明海酒劲上头,没听出她话里的危险,大咧咧地摆手:“你这是什么话!我有说女儿不好吗?但公司总要儿子来继承!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 “总不能什么?”江怀余打断他,站起来,“总不能给我这个女儿,是吗?” 她一步步走近餐桌,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弦上。 “江明海,”她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直呼父亲的名字,“当年我妈生的也是女儿,所以她就活该被你打,是吗?” 死寂。 沈慧敏手中的汤匙“哐当”掉进碗里。 沈悠心震惊地看着江怀余——打?家暴? 杨姨站在厨房门口,捂住嘴,眼圈红了。 江明海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猛地拍桌站起来:“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江怀余笑了,笑得冰冷又悲凉,“要我找验伤报告出来吗?还是找当年邻居作证?李阿姨、王叔叔,他们可都看见过我妈脸上的伤!” 她指着江明海,手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像磐石: “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你喝醉了推她,她摔在地上,差点流产!” “我四岁那年,你拿皮带抽她,我冲过去拦,你一脚把我踹飞,撞在茶几上,腿骨裂了!” “我六岁,你嫌她生不出儿子,把她关在房间里三天,不让她吃饭!” “这些,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要我找证人吗?要我……” “够了!”江明海暴喝。 “啪。” 火辣辣的触感在江怀余脸上蔓延 沈慧敏尖叫一声抱住肚子。 沈悠心猛地站起来:“江叔叔!” 江怀余却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是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她轻声说,“像当年打我妈那样,打死我。” 江明海的手停在半空,剧烈颤抖。他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和他亡妻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荒芜的恨。 江怀余转身,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但沈悠心看见了——她的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餐厅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沈慧敏在哭,小声啜泣着。沈悠心走过去搂住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江明海颓然坐回椅子上。 杨姨默默走过来收拾,眼泪一滴滴掉在桌布上。 沈悠心不再看他,扶着沈慧敏站起来:“妈,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她带着母亲离开餐厅。上楼梯时,她听见江明海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还有砸东西的声音。 但她没有回头。 沈悠心在自己的房间坐了一晚上。 她写不进去作业,看不进去书。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江怀余的话: “我妈怀孕八个月的时候……” “我四岁那年……” “我六岁……”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心里。 她想起江怀余手腕上那些细小的、新旧交叠的疤痕。 想起她做噩梦时痛苦的呓语。 想起她偶尔看向父亲时,那种冰冷的、像看陌生人的眼神。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坏脾气”,那些冷漠,那些拒人千里的防备,都源自这里——源自一个四岁小女孩,眼睁睁看着父亲打母亲,然后冲上去,然后被踹飞,然后腿骨裂开。 沈悠心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江怀余的头像还是那片夕阳下的江,和那个模糊的女人侧影。 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天前,她发的那个表情包,和下面那行冰冷的系统提示。 沈悠心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打字。 验证消息:“开门。” 她按下发送。 然后,她起身,打开房门。 走廊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深色的地毯。江怀余的房间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 她还没睡。 沈悠心走过去,站定,敲了三下门。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 “我知道你没睡。”沈悠心对着门板轻声说。 几秒后,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江怀余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她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但此刻面无表情。 “干嘛。”声音沙哑。 沈悠心举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两人的脸。屏幕上,是刚刚发送的好友验证页面。 “通过一下。” 江怀余看着她,没动。 沈悠心又说:“因为我想给你发消息,不想每次都敲门。” 沉默在走廊里蔓延。远处传来钟摆的滴答声,一下,两下。 江怀余终于拿出手机,低头操作了几下。 沈悠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聊天框重新出现。备注还是她赌气改的“莫名其妙的臭脾气小学生江小姐”,但现在看起来,有点幼稚得可笑。 沈悠心抬头,对江怀余笑了笑:“行了。” 江怀余别过脸:“……嗯。” “晚安。”沈悠心转身回房。 走到自己门口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关门声。 不是摔门。 只是轻轻关上,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沈悠心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