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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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铮闭上眼睛,让温热的水包裹全身。蒸腾的水汽带着硫磺特有的气味,熏得人很舒服,昏昏欲睡。 他是听到脚步声才知道有人来了。 “荣哥还以为你已经睡了。” 靳荣巡着温泉池走过去,半跪在池台上,俯身用手试了试水温,抬眼看见青年侧身看着他,头发已经被水汽沾湿了。 池水蒸腾起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灯光透过雾气,那双潋滟桃花眼水漉漉,是更漂亮的颜色。 “我回西山取了点东西。” 靳荣低声解释:“所以来晚了。” 裴铮没问他到底取了什么东西,猜测应该是礼物,他转身靠在玉石壁上,把身体往水里沉了沉,只露出肩颈以上的部分,温泉水没过锁骨。 隔着水雾,他的目光落在靳荣脸上。 男人的嘴角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颧骨处泛着淡淡的青紫颜色,他好像是处理过伤口,但匆忙间没能完全遮掩。 裴铮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几秒,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今天你打够了吗?” 靳荣没有回这句问话,他半跪在池边,手指上还滴着试温度的水:“刚才和陈序说了些话,又处理了一点儿事,回西山的路上也想了很多,有些话,我想说出口。” “用得着你管东管西吗?” 裴铮冷冷道:“今天晚上,就算那东西就是我的,就算我和k真的发生了什么,你情我愿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没有关系吗?” “今天,我确实冲动了,但不后悔,我看见你和柯维斯在一起,换了衣服,衣服还有那种东西,没忍住,我吃醋,嫉妒,我生气了。” 所以怎么会没有关系呢? 他们明明是联系最紧密的人。 靳荣没办法形容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像是一把钝刀在心口反复拉扯,又像是胸腔里被灌满了滚烫的岩浆,灼烧得他理智全无。 那一刻,什么体面、什么权衡、什么哥哥的身份,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最原始野蛮的冲动——把那个染指裴铮的贱种,从他身边撕开,让他滚得远远的。 “我喜欢你,铮铮。” 他说出了这句话。 “……”裴铮皱了皱眉:“什么?” 他以为按照靳荣的性格,对方会试探几句,看他的态度采用更迂回的方式,让两个人都体面,尽量维持关系,但没想到靳荣有一天居然也会这样单刀直入。 裴铮原来的草稿被打乱了。 “……” 靳荣说:“是我懦弱。” “三年前我没有做出正确的选择,伤了你的心,三年后也没有,不敢剖明心意给你看,”人的性格和教育息息相关,靳荣继承靳氏多代祖业,偏爱守成:“我总是想维持,至少撑住我们的关系,其他什么都不要。” “但我忘了,人就这么些年。” 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靳荣说:“我们只剩下几十年了。”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铮觉得很诡异,他明明对靳荣这种感情早有点察觉,但他们两个,居然不约而同选择了维持现状。 教育是个很怪的东西,它在基因之下存在,没有基因强大,但却给予了被教育者骨子里和教育者相像的行事作风,让他们彼此合拍,却又生出了更严重的矛盾。 靳荣起身,走近了一些。 裴铮的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直到靳荣在距离他不到半米的地方,再次屈膝半跪下来,俯身,裴铮才发现他左手无名指上突兀的银色素圈。 没有品牌刻印,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只是一枚简简单单的银环,看起来甚至不是新的,素圈表面上有细微的摩擦或者磕碰过的痕迹。 “……” 裴铮几乎立刻确信:是他那一枚。 他抬头,对上靳荣的目光。 第44章 罗生门 “靳荣!靳荣!” 陈序在背后怎么叫靳荣,都没被回应,对方只给他挥了挥手,这人像铁死了心,必须要把喜欢说出口,必须要摊牌,踏马必须在北京丢个份儿才满意。 陈序在原地站了两秒。 夜风从红栌林的方向吹过来,灌进他敞开的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他盯着靳荣消失的方向,那道人影已经转过回廊,被竹帘的阴影吞没了。 “……你大爷的。” 他骂得没什么气势,刚才句句都是道理,字字都是为了靳荣好,可他爹的,道理这东西,靳荣不懂吗?他比谁都懂。 懂,但他不听。 好像就成了一固执的疯子。 陈序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现在靳荣把对铮儿的爱意向他倾诉出口,他慢慢地,想起一些东西,倒把那些年零碎的,当时没当回事的记忆,一片片地捡了起来—— 2020年12月,伦敦。 陈序去那边出差,顺道探望刚出去念书两个多月的裴铮。铮儿瘦了一点,穿着件燕麦色的毛衣窝在咖啡馆角落里,看见他来,眼睛亮了亮,但也没从前那么爱说话。 他问起伦敦的生活,裴铮说“还行”。 他问起学业压力,裴铮说“能应付”。 他试探着提起靳荣——裴铮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杯里的拿铁,很久才说:“序哥,我不想提他,你再说我要生气了。” 那时候还是气鼓鼓的呢。 特可爱一只。 那个下午,陈序陪着裴铮在泰晤士河边走了很久,小孩说伦敦的冬天太湿冷了,说商学院的同学都很优秀,说最近在做一个品牌孵化项目,挺有意思的,导师说他有天赋。 唯独没再提北京,没提他的“荣哥”。 陈序当时想:到底是多大的气啊?能叫裴铮气了这么久,都不想跟靳荣说一句话,叫靳荣也僵了这么久,不肯好好哄哄小孩,让他回来。 他以为,靳荣真的打算放手。 裴铮也确实长大了。 直到2021年3月,他在国贸吃饭,偶然撞见靳荣。那段时间靳氏在澳洲有个大项目,靳荣应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却出现在北京。 陈序问:“你不是在澳洲?” 靳荣说:“回来开个会。” 隔天他从赵津牧那儿听说,靳荣特意回国,是为了亲自见ic商学院的亚洲区招生官,对方正好来北京做交流。 “他见招生官干什么?”陈序不解。 “说是想了解一下学校的发展方向,方便未来人才合作什么的,”赵津牧嚼着薯片,不以为意:“生意吧,关咱们什么事儿?” 可能那位招生官也没想到,靳荣这种人居然能亲自来见他,赶着时间从飞机上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忙,说某个学生有个项目,请校方务必重视。 ‘重视’这两个字说得含蓄。 靳荣的意思是:全力支持。 再说直白一点儿,他亲自托招生官,是为了借这位招生官,间接敲打在ic商学院项目孵化中的七位终审评委,怕小孩年轻,被评委为难,被他们挑刺。 当年,裴铮的项目入围andam。 2021年底,aura寻求a轮融资。 陈序看过,裴铮的bp做得漂亮,但新兴设计师品牌的估值范围一向模糊,几家头部机构都在观望。 但只短短一个月,aura宣布完成六千万a轮融资,领投方是卢森堡某顶级消费基金。 陈序当时没多想。 他只当铮儿能力够硬。 后来,aura作为新品牌,入驻某市场,被对方法务卡了将近两个月品牌资源,靳荣开口请他去帮忙谈,也没多吩咐什么,只说:“你帮铮铮谈,我放心。” 陈序到那边,和裴铮聊天的时候,得知那个卢森堡基金方原本给裴铮的条件是:让他做女婿,因为那位大小姐看上他了,裴铮当然不答应。 所以为什么后来还是投了呢? 他记得那天。 国贸三期八十层,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靳荣坐在他对面喝酒,西装都没换,只看着手机屏保发呆,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序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aura那轮融资挺好,起步至少能缩短两年,我去那边见铮儿,跟他吃了个饭,当庆祝一下。” 靳荣把酒杯放下:“嗯,挺好。” “那个卢森堡基金,”陈序说:“消费品组十年没投过新生品牌项目,今年是破例了?”他笑着说铮儿运气还不错。 靳荣没接话。 窗外的云层压得很低,陈序看着靳荣的侧脸,他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沿,明显心不在焉。 他是做律师的,最擅长的就是从不相关的碎片里拼出完整的真相,渐渐地,他把所有前因后果串在一起。 “你投的?”陈序明白过来。 “不是。”靳荣说。 “基金是基金,我是我。” 这意思就是投了。 一个新生品牌跻身顶级奢牌,按常规至少需要五年到八年时间,裴铮能力优秀,再加上靳荣暗里帮忙,aura短短两年就已经大成,风生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