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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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凤满意地盛起一盘笋,“小满,你给程家阿奶端去…”她顿了一下,没管何小满发脾气,面不改色的将盘子递给陆鲤,“…鲤哥儿去吧,以后咱们都是邻居了,正好熟悉熟悉。” 她将手在襜裳上擦了擦,又提起一个竹篮往里放了一些新鲜的笋进去。 陆鲤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着竹篮把手,指尖都因为用力微微发白。 他也说不清自己在忐忑什么,只知道心从提着竹篮出来的那一刻就开始跳的停不下来。 开门的是一个矮胖矮胖的老太太,一条黑犬从门缝里钻出来对着陆鲤猛嗅。 杜桂兰用鼻音将黑犬赶开,嘴里骂骂咧咧却并不让人害怕。 她生着一双很和善的眼睛,王春香跟刘梅的眼睛都是吊梢眼,她的眼睛是下垂的,也可能是因为褶子,眼皮都耷拉下来,一定要说的话大概就是眼神,在她的眼睛里他感受不到恶意,是友好的,温和的,陆鲤狂跳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他放轻声音道明了来意,老太太眨巴了下眼,突然拉了拉陆鲤的衣服下摆示意他把头低下来。 陆鲤下意识照做,下一秒脸被一双温热的手捧住,老太太垫起脚尖猛地打眼一瞧,“这娃娃真俊呐~” 陆鲤本能往后退了一步,因为步子迈的大后脚跟碰到门坎,一时失衡,眼看人就要向后倒去,一只大手忽然撑住了他的后背。 杜桂兰也吓了一跳,拍着胸脯十分后怕:“我的乖乖,还好阿宁来了,不然娃娃得破相了呢。” “阿奶,你吓到他了。”从程柯宁的角度只能看到陆鲤的头顶,他盯住中间圆圆的发旋几秒,松开了手。 陆鲤惊慌失措的转身,“阿…阿宁哥…”猫儿似的开口,跟哼唧差不多。 第13章 “娃娃吃了没?”桂桂兰看着他俩的模样眸光闪了闪,笑眯眯的说。 “...吃了,姨母叫我把这个给你们送来。” “我早就闻到了。”杜桂兰猛吸了一口,眉开眼笑道:“美凤炒的笋味道真是不错,去年我就开始想咯。” “可惜阿奶今天没做什么好吃的,不然也让你拿些回去。” “不打紧的。”陆鲤小声的说。 杜桂兰握着陆鲤的两只手迟迟不放。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杜桂兰瞧着陆鲤那张漂亮的脸蛋看着好生欢喜。 她终于认出来了,“去年我托美凤帮忙相看合适的人家,她还给我家阿宁送过你的小相呢。” 这几年家里一直都在给他相看人家,小相找画匠画了好几张,给谁看了陆鲤也不清楚。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程柯宁一眼,就看到他目光沉沉的看着自己,飞快的将头埋了下去。 “...阿奶!” “知道了...知道了。”杜桂兰摆摆手说。 “姨母还等着我用饭,我先回去了。” “替我谢谢你姨母。”杜桂兰笑眯眯的说。 她望着陆鲤几乎逃一样的身影,揶揄的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程柯宁:“别看了,眼珠子都要黏人家身上了。” 前段时间她身子不大爽利,程柯宁为了给她补身体冒着大雪进了山,回来以后就魂不守舍,问他也不说,偶尔会看着挂在墙上的氅衣发呆,她趁他出去的时候偷偷嗅过。虽然没闻出味道,但总感觉是不一般的。 现在看着自家大孙那灼灼的视线,还有什么不知道。 程柯宁脸色沉了下来,嘴角下抿着。 杜桂兰已经免疫了他的冷脸,才不会被他这幅样子吓到,“是是是,阿奶老眼昏花,阿奶看错了。” 她关上门将炒笋放到桌上,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含糊不清的说道:“今天有媒人过来说亲,是张家的哥儿,我见过他,温温柔柔的是个持家的,挑个日子相看相看?” “阿奶!” 杜桂兰有点无奈:“你也老大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这么多年了,你心里当真没有想过日子的吗?” 她说着,眼睛紧紧的盯着程柯宁,试图在他的双眸里看到点什么。 她这大孙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像块木头,这些年也有哥儿向他示好,偏偏他就是无动于衷。 在陆鲤这里她看到了希望,但她也怕点错这鸳鸯谱。 油灯的火并不稳定,程柯宁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摇曳的火光拉长了他的倒影。 程柯宁罕见的沉默了。 杜桂兰想起王美凤拿着小相来的时候,她大孙盯着那小相许久,当时她就觉得是相看上了,待王美凤离开,问他却摇头。 “你既然喜欢,当初怎么又拒绝了。” 小时候这孩子还好懂,长大以后有了自己的主意,杜桂兰是越发看不懂他了。 “...我配不上他。” 杜桂兰鼻子一酸,心里头很不是滋味。 从前的程柯宁意气风发,当家的走了以后他就长大了。 家里这副担子落到了程柯宁身上,这些年他有多辛苦她一直看在眼里。 为此连他的亲事都耽误了。 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哥儿也挺不直腰板。 “阿宁,你太惯着阿峰了。” 杜桂兰想起程峰就一阵难受。 他们两兄弟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小时候阿峰很黏阿宁这个哥哥,谁敢说他哥哥一句不是他第一个上去揍人家。 但,自从家里的小妹阿囡淹死,阿峰就变了。 “你阿娘为了生下阿囡搭上了一条命,你疼阿囡不比阿峰少,她要什么你们从来都是依她的。” “她惯来顽皮,那天你出门偷偷跟在你后头,结果...我知道这些年阿峰一直都将阿囡的死怪到你头上,可那时候你也不过八岁,比阿囡就大五岁,你也还是一个孩子啊!” 程柯宁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向他奔来,眼底闪过一丝痛色。 “...是我没看好她...阿奶你别说了。” 杜桂兰痛苦的闭了闭眼。 阿囡的死是他的心结,杜桂兰清楚除了他自己没人能解得开的。 他愧疚,所以对程峰这个唯一的弟弟格外宽容。 所以每回程峰输了钱都赊程柯宁的账,他也从来不去说什么。 久而久之他的名声就不太好听了。 “最后一次…” “什么?” “我不会再帮他了。” 杜桂兰红着眼睛点头,“你早该这么做的。” “那你怎么又想通了?” 杜桂兰足够了解他,程柯宁也知道自己瞒不住她。 可他该如何说是因为他曾做了个梦... 大概在看到那张小相起,他开始频繁做梦,那个梦分外冗长,他像一个看客,但奇怪的是视角却是自己的,就好像自己亲身经历的一样。 梦里的“他”也看到了一张小相,看不清小相上的五官,而后就是零碎的片段,有时候会梦到雨夜,有时候是荒芜的坟地,长久的失眠令他无比焦躁。 他找了郎中,也煎了草药,都于事无补。 郎中说要对症下药,思来想去程柯宁认为问题应该出自那张小相上。 程柯宁开始关注那个名叫陆鲤的哥儿,不再是王美凤介绍时的印象,而是更加生动的、具象化的他。 人好像只要有了执念,以前遇不到的人就会开始相遇。 陆鲤晕倒的那次是,采蘑菇的那次也是。 “我不知道。” 他被那虚无缥缈的梦驱使,介入了他人因果,奇怪的是桩桩件件都并无悔意。 * 天还黑的时候陆鲤就起了,他用布包好饼子,跟何小满一人背着一个竹篓等了一会儿,昨天一块挖笋的哥儿陆陆续续也都到了。 昨天他们就约好了,要一块去晓市。何大根早早就为他们借了辆牛车,哥儿几个浩浩荡荡往上一挤,竹篓搂在身前,麻杆做的火把随着牛车的走动摇曳。 天将破晓的时候,山红镇到了,这会光景已经人来人往了。 晓市的赋税不重,上街道司花上三文钱就可以领一块小牌,陆鲤分到的位置不太好,他将竹篓放到地上,往地上铺了一块破布,春笋昨天用黑布盖着,今天拿出来上面的泥土看着都还是新鲜的,想到这些春笋能换一个好价钱,陆鲤心里松快不少。 街道对面的麻小小扯着嗓子叫卖,陆鲤心里也有了紧迫感,他也跟着叫卖,但声音总是被旁边商贩的叫卖声压了一头。 所幸他们挖的这批春笋是头一批,目前在晓市并不多见,刚摆出来没多久就有一婶子过来问价。 “婶子,三十文钱足两。” 价格是大家在路上就商量好的,陆鲤此前也经常跟着陆春根来晓市摆摊,故而并不怯场。 婶子穿着体面,手里挎着一个竹篮,她弯腰挑拣了一会,直起身子从怀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十五文钱,你这价钱都够我买条鱼了。”笋子重,一根上秤都得去掉三、四两,要不是家里来了客人要充充场面,她才舍不得买这么贵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