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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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木白那原本充满了寒气的目光顷刻化作浓厚的担忧,明晃晃地落在了李景安那苍白疲惫的脸上。 “你确定么?”他声音低沉的问道,“三个月改良稻种……此事,绝非儿戏。” —— 京城,紫宸殿。 李景安的话语清晰地回荡在殿中,落入每一位朝臣耳中,掀起又一阵的惊涛骇浪来。 工部尚书罗晋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三个月便能改良出适宜山地的稻种? 即便他久在朝堂,也深知稻种改良绝非易事。 那些一辈子泡在田地里的老把式,耗费毕生心血,也未必能培育出比原有品种增产多少的稻谷。 “狂妄!”罗晋忍不住低声斥道,“稻种改良岂是儿戏?” “即便经验最丰富的老农,也需耗费数十载光阴。他李景安才多大年纪?有何深耕经验?简直天方夜谭!” 工部侍郎李唯墉此次也深以为然。 倒不是因着恨这李景安,巴不得他立刻死了,而是他也打心眼儿里觉得李景安在开玩笑。 南疆人归降未久,野性未驯,且与汉人积怨已久。 李景安身为父母官,欲行安抚、收服其心,许之以当下便能兑现的实惠方为上策。 无论是那肥料池还是掘井之法,皆是南疆切实所需。 可他偏偏拒绝了这些,反而许下一个听起来如同镜花水月般的承诺。 若三个月后他拿不出能扩容增产的稻种来,南疆人的怒火,最终还不是要由山下无辜的百姓来承受? 他可有想过此番行为的后果? 他又可能承担的住? 李唯墉越想越气,正欲出列陈情,抬眼却见御座之上的圣人面带欣赏之色,心中顿时一哽,连忙垂下眼帘,将话咽了回去,再不敢出头了。 罢了,陛下显然是对那小子青睐有加的。 先前他那么多次触怒天颜,如今却是断断不能再犯了。 户部尚书赵文博却连连摆手,正色道:“罗大人此言差矣。岂不闻‘非常之人,能行非常之事’?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哪一样在做成之前,我等不觉得匪夷所思?可他哪一样未在约定时限内做成?” “此子心中自有沟壑,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再者,且看圣颜,可有一丝一毫的不悦?” “这……”罗晋微微一愣,抬眼看上萧诚御,面上露出些许迟疑来。 圣人这面色,非但没有不满,反而是十分欣赏? 可……这终究是关乎国本民生的大事啊! 李景安先前所辟肥池、所掘深井、所烧灼鬼气,确算实绩,亦令人震惊,信服。 可那些之于耕种根本,仅锦上添花耳。 但改良稻种可不同,那可事关农耕之本,岂能不慎之又慎? 罗晋迟疑了半晌,咬着牙,把心一横,无视了赵文博的劝阻,出列陈述:“陛下,微臣以为,李景安此举颇为不妥。” “稻种乃农耕之本,改良绝非易事,南疆人自身亦深谙其难,恐难轻信。” “若届时诺言成空,岂非徒增南疆反叛口实?”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纵为权宜之计,亦当留有分寸,以免养虎为患。” 赵文博轻轻叹了口气,不等萧诚御开口,便自发的站了出来,道:“罗大人所虑,看似持重,实则过矣。” “李景安既敢许下承诺,必有几分把握。” “岂不闻云朔山中迷雾日渐稀薄?假以时日,天朗气清,兵马通行无阻。” “届时,即便真有所差池,王师朝发夕至,又何惧南疆宵小再生异心?当以雷霆之势镇之即可。” 罗晋怒道:“强词夺理!稻种之事,关乎生计,岂止南疆人翘首以盼?山下百姓孰不望丰收?” “若届时诺言成空,伤的又何止是南疆人心?更是天下万民对朝廷的信赖,损的是陛下的天威颜面!” 赵文博却笑眯眯的反问:“罗大人言及‘天下万民’、‘朝廷颜面’,然而今日天幕所示,除却王皓轩、刘三立、阿古朵、善宏几人,还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 “刘老致仕已久,深谙为官之道,自知分寸。王皓轩乃李景安学生,必唯师命是从。阿古朵乃南疆首领,所求无非实利,事后亦将归隐山林,不足为惧。” “唯一可能心存疑虑的,不过善宏老丈一人。一人之言,若无旁证,谁又会轻信?” “者云朔县苦于前几任县令久矣,李景安虽有力挽狂澜之举,然积弊非一日可除。而山下百姓皆为农人,岂能不知改良不易?又岂会因他一番尚未兑现之言便全然倾心信赖?” “你——” “够了。”萧诚御打断了这番争执,“赵卿说的不错。李景安行事,虽常出人意料,却亦是能于绝境中开辟新路。” “况且其所许之诺,至今未曾落空。” “朕相信李景安,他既敢许诺,便必有良策。” —— 云朔县,杏花村,李景安休息的房间中。 “我知道啊。” 李景安轻飘飘的说道。 他垂下头,将整个身子沉进背后绵软如云絮的被褥里,虚虚地吁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般的气息被轻轻呵出,只飘出一小段距离便消散无踪。 肺腑间的滞涩似乎稍稍缓解,可一股寒意却随之从骨髓里渗出来,头脑也开始阵阵发昏。 手脚却像是又被按回了那盆滚水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灼人的热度。 木白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见他耳根迅速漫上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后,当即几步跨到榻前,微凉的手掌不由分说地覆上他的前额。 指尖立刻传来了滚烫温度。 木白眉头骤的锁紧,脸上的忧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果然,又烧起来了。 “把窗户关上。”木白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 王皓轩和刘三立对视一眼,忙忙走开,利落地将那几扇略开的窗棂严实合上后,便极有眼力地退向门口。 善宏老丈反应稍慢半步,正待跟着离开,却听榻上传来李景安微哑的声音:“老丈且留一下,我有些话要同你说。” 善宏身上一僵,只得停下来,眼巴巴看着王皓轩二人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还体贴地掩上了房门。 木白蹙着眉,一脸不赞同的看着李景安。 他哪里不知道李景安如今的情况?分明是这段时日累狠了,累过了劲,这才会反复起烧。 如今他不想着趁着这个机会,好生休息,把身子骨好生调养过来,又要留人做什么? 莫不是觉得,等他烧退了,或是因着什么急事回了县衙,还有机会休息? 只是想想,便该知道那“大棚”法子便够他忙活了。 “老丈,过来些说话。” 李景安见善宏老丈远远杵着,不敢近前,脸上不由露出几分无奈,勉力抬手招了招,示意他靠近些。 善宏老丈下意识先瞥了一眼木白,见对方虽面色不虞,目光只沉沉锁在李景安身上,并未出言反对,这才踌躇着挪步上前,心中七上八下的,憋屈的厉害。 他如今对着小子可是真的心生出敬畏来了。 先头李景安昏迷的时候,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打着探病的幌子前来窥探虚实。 都被木白以雷霆手段无声无息地挡了回去。 那三四日里,杏花村虽说没见着血光,却弥漫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至今想起了,仍让他心有余悸。 此刻县令单独留他,究竟为了什么? 善宏老丈一边想着,一边心中暗暗叫苦。 “老丈。” 李景安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才揉了两下,便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格开—— 木白默不作声地接手,指腹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力道,按了上去,轻轻揉搓着。 一丝清凉顺着滚烫的皮肤渗入,稍稍缓解了头部的胀痛。 李景安舒服地叹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善宏。 “山上后续的清理平复事宜……听闻皆是老丈一力主持操办的?” 善宏老丈一听是这话,着实被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道:“可不是可不是!原是那些南疆人自己弄的。” “只是他们到底是见得少了,不知道这被火烧过的山啊,看着是焦黑一片,随时都有可能起那火星子,可地力才是最肥沃的哩!” “需用水细细浇透了,再慢慢的摆上几日,让水土和那些焦黑的玩意儿细细融合一番……” 他喉咙上下一动,咕咚一声,尽是直直的咽了口口水下去。 “不止那火星子起不起来了,那肥力啊,更是一绝!今年凭他们种什么庄稼,可都不愁了!” 他说到这儿,似是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脸上顿时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低垂个头,挠了挠稀疏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