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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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掀开一直裹在身上的厚被,站起身,朝着祝山郑重地拱手一礼。 “祝师傅,不瞒您说,这利用鬼气取暖之法,也只是我仓促间想出的一个粗浅后手,权且算作一条或许能走的旁路。” “至于具体如何落到实处,自由我竭力去摸索、打点。” “但这块谷地还需要更多的后手。该如何规整,树苗该如何栽种,间距几何,深浅几许。” quot;日后又该如何除害、如何修剪、如何应对这山中的风雨寒暑……” “唯有您亲手调理,这片谷底才能焕发生机。” —— 京城,紫宸殿。 那横贯苍穹的天幕上,李景安脸上的光着实让萧诚御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的光来。 果然是他看中的人。 先前虽对此道一无所知,却能于短时间内剖析得如此透彻。 如今甫一脱口,连那等脾性古怪的山野老农都被说得哑口无言,面露折服之色。 此等能力实属难得。 只是…… 萧诚御想起那本倏忽出现、又骤然消失的湛蓝册子,眼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那些“农书”,究竟是何来历? 若其所述之法真能惠及工部诸臣,令天下匠人习之,百姓生计或许真能得以改善? 李唯墉目光沉沉的看着天幕之上侃侃而谈的李景安,心直落入谷底。 工部尚书罗晋忍不住抚须感慨:“李景安此子,确实每每遇着难事都能出人意表。” “这番关于林木间作的见解,即便是有经验的老师傅,也未必能思虑得如此周全缜密。” 他转向身旁,低声问道:“子明兄,府上当真未曾藏有此类典籍?” “那蓝皮册子……倘若为子明兄家中珍藏,老朽可高价购买。” 李唯墉面露苦笑,连连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无奈:“罗大人说笑了,确然没有!” “倘若府上真有这般利于农桑、惠及天下的典籍,下官早已欣然献出,以全国计民生之需,兼全吾等同僚切磋问道之谊。” 他此前一心只想着如何与这逆子划清界限,甚至盼其湮没无闻,何曾留意过他竟暗藏了这等学识? 那些册子……他究竟从何处得来? 又为何能对山林之事知之甚详? 须知,前些时日,他几乎翻遍家中群书,亦无所发现。 “不止于此。此子更难得之处,在于懂得何时该低头。”赵文博语带赞叹,“立威之后,不急不躁,反而能放下身段,将实操之权拱手让于真正懂行之人。” “此一招,若遇那心术不正、欺软怕硬之徒,或有被反噬之险。” “但他似乎早已料定这祝山虽性情倔强,却是个心思纯粹、吃敬不吃压的实干之人,故而敢行此险招。” “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既得了里子,又得了面子。” 王显却摇头道:“依我看,李景安之能,恐不止于‘料定’。” “观其在云朔县所为,无论是收服刘老、王皓轩,还是处置县衙积弊,其对人心之洞察、对时机之拿捏,皆远超其年纪应有的老辣。” “他恐怕不是在‘赌’祝山的性子,而是已然‘看透’了此人色厉内荏、重技惜才的底色,故而施以‘先扬后抑’之法,一击中的。” “便是识人有术,也不该如此之快,近乎未卜先知。”张延之面露凝重,“县衙之人,皆有档可查,或可预先揣摩。” “然这祝山乃隐于山野的村夫,李景安应是今日方从善宏口中得知此人存在。” “即便他善于观察,又如何能在初次见面、寥寥数语间,便将一个陌生人的深层脾性摸得如此透彻,并敢立刻押上全局?” 林清如沉吟了良久,缓声道:“张大人所疑,正是关键。” “若非身负奇能,或掌有我等不知的讯息渠道,便难以解释。” “诸位可细想,刘老之持重、王皓轩之傲气,皆非易与之辈,却皆在短时间内为其所用。” “王皓轩尚可解释为少年心性,折服于其霹雳手段与惠民政绩。” “然刘老历经世事,眼光毒辣,寻常新奇技俩绝难入其法眼。李景安能迅速赢得其信任,绝非偶然。” “或许……此子之能,远超我等想象,其背后渊源……。” 他顿了顿,忽然将目光转向李唯墉,脸上浮现出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来。 林清如拖长了语调道:“或许……景安贤侄这般善于揣度人心、周旋应对,与李大人府上那……错综复杂的境况,也不无关系吧?” “毕竟,非常之境,方能磨砺出非常之能啊。” 此言一出,殿内先前凝重的气氛霎时变得微妙起来。 众臣皆默契地收声,面上纷纷浮现出心照不宣的古怪笑容,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李唯墉。 是了,若非在李家那等微妙复杂的处境中长大,终日需察言观色、权衡自保,又怎能练就如此洞悉人心、能屈能伸的本事? 李唯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细针般扎在背上,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窘迫得几乎无地自容。 被李景安这么一闹,他李家那点不能宣之于口的家务事,几乎被同僚们摊在了明面上反复咀嚼,想遮掩都无从遮掩。 李景安啊李景安……你若真有腾达之日,即便只是为了替你父亲我在朝中挽回今日丢尽的颜面,也该看顾李家一二啊…… 御座之上的萧诚御将殿下诸臣的神色尽收眼底,他干咳一声,道:“好了,诸卿不必过多揣测。” “往下看吧,朕亦想看看,李景安这‘先扬后抑’之法,究竟能否奏效。” ————————!!———————— ……一章真就只能塞下这么多,孩子也没辙了,明天就是第五天啦,收拾东西准备回工地,提前祝大家中秋快乐呀—— 第71章 祝山沉默着,黝黑的脸上跟蒙了一层寒霜似的,瞧不出半分情绪。 他手中的旱烟袋子明灭不定,偶尔爆出几点火星,映得他面上的色更深了些。 身旁的善宏老丈急得同那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连面皮都涨得红润了。 他抓耳挠腮,挤眉弄眼着示意那祝山开口。 可祝山却似脚下生了根的老松,任他再怎么百般示意,愣是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善宏老丈额角沁出层细细的汗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跺跺脚,恨铁不成钢地嚷道:“祝山!你别在这儿跟俺装深沉!就给句痛快话,应还是不应!” “县尊大人这般诚意,三番两次亲自来请,连老头子我看着都心头发热!你那心肠若不是石头凿的,早该软了!” “善宏老丈,不必如此。” 李景安却温声制止了他,面上非但不见丝毫焦躁,反倒噙着抹从容的笑来,仿佛眼前的僵局早在他意料之中。 “祝师傅自有考量,绝非你我急切催促便能动摇的。” “可是大人,这地肥不等人啊,您这——” 善宏还想再劝,却被李景安一个抬手止住了话语。 小院里又陷入一片死寂,唯有山风穿过树梢的呜咽声格外清晰,将这凝滞的气氛衬得多了几分沉重。 良久,祝山终于掀了掀眼皮,目光刮过李景安的衣袍,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你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的,可哪一桩哪一件,是眼下能摸得着、看得见的?” 他顿了顿,把烟杆往那门牙子上重重地磕了两下,这才闷声道:“你且先回去吧,别在俺这儿浪费功夫了!” “等你什么时候把你说的那劳什子‘鬼气’实实在在地兜住了,把那陶土管子真真切切地烧出来,把热气顺顺当当地送进山里了——” “再拿着那些个真东西来跟俺说话!” “否则,一切免谈!俺可不跟你们这帮子只会口花花儿的人浪费时间!” 李景安闻言,静默片刻,竟也不纠缠,只干脆利落地点头:“好。有祝师傅这句话在,我也算有了方向。” “只怕祝师傅莫要忘记了今日的承诺才好。” 那祝山闻言,冷哼了一声:“俺不是你们。心里头诚实的很。” “你只管去弄,只要你能抢着肥跑光了之前拿出来,那片子地肥,俺拍着胸脯保证,不管剩多少,俺都能保得住!” 李景安点点头,也不留恋,只带着木白告辞离去,一路无话。 才刚行至歪脖子树村村口,忽见一个身着南疆短褂、面色黝黑的汉子从道旁闪出,拦住去路。 那人板着脸,也不言语,只径直从怀中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不由分说便塞进李景安手中,随即转身,脚步如飞的消失在山道拐角,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景安微微一怔,低头解开袋口的麻绳。 里面竟是满满登登小半袋稻种,颗粒金黄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润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