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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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白那心里跟吃了个才下树的青梅似的,立马就被一阵酸气给淹没了,一股愧疚没来由得腾了起来,眼眶也跟着一阵阵的发起了胀。 他赶忙吸了口气,扣住那只脱了臼的手腕关节,一送一拉,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脱臼的手腕已复归原位。 李景安闷哼一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石桌边缘上。 他缓了好几口气,这才抬起完好的那只手,用衣袖拭去额角的汗珠。 “你方才……” “想到了一些旧事。”木白打断了李景安的话,“抱歉,伤着你了。” 他说着,木白一步抢上前,不由分说地执起他的手,指腹轻柔地按上他腕间酸胀的关节,用恰到好处地力道推揉起来。 李景安垂眸不语,心底却泛起一丝疑虑。 木白方才对西境鼠疫的熟悉程度,俨然是亲身经历之人。 可当年那场战役,除了主帅之外,将领无一生还。 若说是寻常士卒…… 不像! 军报中记载,此役惨烈,全军上下,除主帅外,幸存者皆出身寒微。 可木白这一身掩不住的气度风华,怎会与“出身寒微”四字扯上关系? 那他究竟是谁? 李景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自那场大梦之后,他对木白的身份便存了猜忌。 【浮生若梦】之中,县令从来是孤身一人。 可自他踏入此间,身边便多了个来历不明的木白。 他原以为是系统派来的监管者,可上次那般逼问,结果却指向他与系统毫无瓜葛。 如今,他又对西境之战如此熟稔…… 难不成…… 李景安心头猛地一颤。 是京城,甚至于皇城中人? 李景安眼底寒芒一闪,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倘若果真如此,他那位好父亲在京城里,究竟做了多少“好事”? 连他这个李家早已声名在外的弃子,都值得皇城如此“重视”,特意派人来就近监视? 思及此,他强忍着手腕处传来的酸胀,倏地将手抽了回来。 木白正专心替他揉按,掌心骤然一空,指尖徒留一丝温热的余韵,不由得怔住。 他抬眼望去,撞上李景安眼中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警惕。 木白:“?” “怎么了?”木白问。 “没什么。”李景安垂下眼帘,手自顾自的抚上那处还沾着木白手温的腕子,语气冷淡,“你既亲历过鼠疫,更应知其凶险。” “百姓目不能及之处,便该由你我,亲手将这祸患剖白于他们眼前。” 木白站直了身体,他退了半步,问向李景安:“你要怎么做?” “实验。”李景安道,“一场叫所有人都能看得明明白白的模拟实验。” “百姓或许不懂,但绝不愚昧。” “我们要用鼠膀胱膜不假,却不能贸然提出,否则徒惹抵触。” “此事须得层层推进,循循善诱。” “这第一步,便是要让他们亲眼瞧见,这鼠患之害,远不止于糟践粮食。” “我们须得设计一个局,让一切话语都有直观的表现。” “你且这样,取三个洁净陶罐,各置同等熟米和生肉。” “一罐密封,置于净处,作为参照。” “一罐投入鼠粪鼠毛,稍加沾染,旋即封存。” “另一罐则不加盖,置于鼠类常出没之处,任其践踏啃噬。” “待三五日后,聚民当众开罐。” “那密封之罐,米或微干,却无腐气。” “而经鼠类沾染的那两罐,必定霉变腐坏,臭不可闻。” “将第三罐食物喂以鼠类,鼠类便会即刻发病,其惨状一如当年西境。” 李景安抬起眼,看向木白。 “届时便可明告乡邻,这腐臭之气,便是病气之源!” “鼠身秽毒,无形无影,却能借由爬蹿啃食,污我食粮,传我疫病。” “见得此景,闻得此味,谁还能说这防鼠非当务之急?” 木白垂下眼帘,眉心微蹙,略一沉吟,而后眉心舒展,微微点头:“如此一来,百姓尽信鼠患之危,必人人响应,参与捕鼠。” “而云朔久未捕鼠,鼠类泛滥,短时间内必可获得大批量鼠尸。” 他说到这儿,忽将眉心又一皱起,道:“此一举虽能短时间内获得大量鼠尸。然鼠患之危已深入人心,如何能让他们摒弃前嫌,甘愿徒手剥出这膀胱膜来?” 李景安微微一笑,从容道:“所以,这才需要第二场实验。” 他忽得站直了身体,将身子一扭,拾起桌上的茶盏来,手腕一翻,便将茶水尽数泼于桌面之上。 细长的手指点上那汪水,只划拨了几下,便将那摊水划拨成了些奇奇怪怪的模样。 “此实验需得一人身先士卒,用棉布覆住口鼻、双手。” “仔细将鼠尸剖开,再取出其体内膀胱,以流水洗净。” “再将其绷在木框上阴干,待薄膜撑得透亮,便立刻投入柳皮水里煮上半个时辰,最后用松烟慢慢熏干。” “待一切成后,再取一组同第一步实验等量的数米与生肉来,一同封存一日。” “再打开时,米肉定无所变化。” “如此一来,百姓自会明白,这法子虽繁琐,却能化秽物为有用之物。” “且造棚仍需大量此类材料,而捕鼠不可停歇,鼠尸仍需处理。” “两者循环,纵使心中有所嫌弃,也大抵都能接纳了。” 木白的脸上立刻掠过层嫌弃之色来。 此法听着不难,可百姓皆是些谨慎之人。 若是真李景安亲来示范便罢了,凭他那些政绩珠玉在前,或许还真有人甘愿身先士卒,做这尝鲜第一人。 虽说依着李景安那谨慎的性子,未必肯相让。 但考虑到眼下情势和百姓的恳切请求,他也未必不会点头应允。 偏生那会儿子站在那里的是自己这个冒牌货,纵使有人愿意冒险,他也万万不敢让其动手。 他毕竟不是李景安,又如何能全然揣度、模仿本尊在此情此景下会作何想、作何选? 一但行将差错,露了马脚,便是万劫不复。 李景安将木白眉宇间那抹嫌恶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面上掠过一丝无奈来。 这几个月的朝夕相处,他岂会看不透这人? 表面看似豁达随性,内里却是个再讲究不过的洁癖性子。 这事若真交到他手上,他嘴上不会推辞,活计也能做得漂亮,可心里头难免要结出个难解的疙瘩来。 所幸,李景安原本也没打算将此事全权托付于他。 自上任云朔以来,木白虽常伴左右,在百姓间也积累了几分信任,但终究比不得土生土长的乡里自己人。 这等关乎切身利害的大事,终究需要他们真正信得过的人来主持,方才稳妥。 况且,木白的洁癖还只是小事。 身份交换之下,倘若他不能压制住这洁癖的小性子,而因此露出破绽,将是灭顶之灾。 两害相权,倒不如再寻两个可信的盟友相帮,更为稳妥。 李景安略一沉吟,缓声道:quot;此事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即便采用此法,那棚架的骨架也须分割成小块,搭建起来极费工夫,少说也得三五日。” “而第一场实验,同样需要三五日来见分晓。” “这一来二去,至少能腾出七八日的光景。” 他垂下眼帘,似是想着了什么,自嘲一笑,而后把头一摇,继续道,“这七八日里,我便是个榆木疙瘩,也该能琢磨出改良种子的眉目了。” “倘若果真不能……”他话音稍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来,“我便先行出关,修书一封急送王皓轩与刘老处。” “第二轮实验非同寻常,只你一人,即便顶着我的身份也恐难支持。” “若有他二人在——” 李景安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木白打断了:“你莫不是要将你我身份交换一事告知此二人?” 他目光直直的看向李景安。 虽面色未改,却教李景安没来由地心头一紧,仿佛自己下一秒便要行下什么背信弃义之事一般。 李景安不由垂眸避开了那道视线,手指无意识地虚按在心口,好似要按住那突如其来的慌乱。 静默一瞬,他终是咬了咬牙,发狠似的重重点头:“事已至此,该叫他们知晓了。” 木白竟直接气笑了,连眼角都泛起一层薄红:“你莫不是疯了?可还记得你我为何要交换身份?可还记得外头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书信若被截获,此事一旦泄露,你要如何收场?” 他的语气愈发的急了,还悄然之间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涩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