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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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族老咂咂嘴,终于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吐了出来:“话,是没什么问题。可往日里,这事儿不都是县太爷在张罗么?” “怎的就落到了你的手里头?他也不怕你说服不了我们这些个老古板么?” 阮娘子闻言,脸上露出极为诧异的神色:“这实打实摆在眼跟前的东西还有什么说服不了的?” “况且,县太爷自是有自个儿的事情要忙的。” “王族老,您这是多久没往县里头递耳朵了?” “那培育新稻种的田如今都丰收了!” “就连一直跟着他忙活的木白小哥儿,都从京里头回来了!” 这话倒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许多人的惊呼来。 “啥?!新稻种?!丰收了?!俺的娘哎,是真的吗?是比现在这个收成还好的稻种吗?” “新……新稻种?那是不是……更抗病?更耐旱?俺们……俺们明年也能种上吗?” “木白小哥也从京里回来了?!” —— 京城,紫宸殿。 工部尚书罗晋看着天幕中木白安然返回云朔县的身影,紧绷了数日的肩颈终于微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自打那木白失踪,他便觉得天幕里的李景安像是被上紧了发条。 明明面色一日日红润起来,身子骨瞧着也比往日硬朗。 可那股劲儿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执拗,仿佛全凭一口心气吊着,只等云朔县之事尘埃落定,便会立刻垮塌下去。 一旁的户部尚书赵文博也长长舒出一口浊气,捻着胡须叹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啊!若是再不回来,老夫真怕景安这小子弦绷得太紧,迟早要撑不住。” 罗晋略带诧异地侧目:“哦?赵大人亦有此感?” 赵文博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天幕上:“景安这小子,心思纯直,不擅作伪。那点牵挂和焦虑,明晃晃都写在脸上。” “木白走后,他看似与往常无异,可处理公务时,那份沉稳底下,分明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毛躁。” “如今人既归来,你看他周身气息,连带着处理事务的节奏,都显而易见的松弛了下来。” 罗晋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将话题引回正事:“他捣鼓出的那个暖棚,构造确实稀奇。老夫后来查阅古籍,类似的保温之法古已有之,却无一能及他这般速效。” “只不知这般催生出的稻种,离了那暖棚,是否真能适应大田耕种,稳住性状。” 他略作沉吟,结合天幕中看到的景象,谨慎地给出判断:“不过,单看其试验田里的长势,穗大粒饱,种应当是无碍的,关键在于后续的驯化与推广之法。若此法果真能成,于我朝农事,实乃大功一件。” 赵文博闻言,脸上倒是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笑容,他摆了摆手道:“罗大人过虑了。依老夫看呐,景安这小子办事,虽说路子是野了点,看着总有些奇奇怪怪,让人心里头直打鼓。” “可你仔细回想回想,从他搞出那新式肥,到后来弄出打谷机,再到如今这暖棚育秧,哪一桩哪一件,开头不让人觉得异想天开?可结果呢?”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压低了点儿声音,带着点儿与有荣焉的意味:“结果不都实实在在成了么!不仅成了,还都是惠及百姓、利在千秋的好事!” “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响,实则是个心里有谱、脚下有根的。他既然敢把这稻种示于人前,必然是有了几分把握。” “老夫觉着,这次啊,八成也差不了!定不会辜负你我,更不会辜负朝廷和天下百姓的期望。” 罗晋被他说得神色稍缓,捻着胡须沉吟道:“赵大人所言,倒也有理。只是这种事,终究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 云朔县,县衙后院。 李景安蹲在试验田边上,手里那厚厚一沓记录纸被他翻得哗啦哗啦响。 他身后那个棚子的顶棚早就拆了,光剩下结结实实的竹架子还立在那儿。 棚子里的稻子都熟透了,金黄金黄的,稻穗沉得把秆子都压弯了腰,让太阳一照,晃眼得很。 木白就在他旁边站着,眼睛跟长在李景安脸上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眼神里情绪翻来覆去的。 虽说他才离开了半个月,可在他感觉里,这半个月长得跟半辈子似的。 “这种子……这就算成了吗?”木白慢慢开口,嗓子眼有点发紧,声音听着都干巴巴的。 李景安正看到那页关于病虫的数据,修长的手指头在上头略点了一点,而后摇摇头:“不算。这只是头一茬的数据,真要定型,至少得稳妥地种上三轮,性状不再分离才行。” 他话头一转,语气听着轻松了点,“不过,眼下这些数据也尽够了。” “等到了秋垦,挑块好地,种上两三亩做个扩繁,再与如今在用的良种杂交选育,成功的把握就很大了。” 那些个“扩繁”、“杂交选育”什么的词儿,木白听得云里雾里,不太明白。、 可他看着李景安脸上那副轻松的模样,自个儿心里一直揪着的那股劲儿,也跟着稍微松了松。 到底还是他,嘴里能时不时地蹦出些新鲜词来。 虽听不大明白 木白这般想着,目光确实一点都没敢从他的身上错开半分,见他忽得皱起了眉来,不由得心下一紧。 才要开口询问怎么了就看见李景安忽然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那白花花的日头,问道:“你觉得今年的天儿怎么样?” 木白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仰头望天。 眼下是八月中,正是这一年里顶顶热的时候。 天上的太阳也不负众望,不止大的很,还热的厉害。 炙得地上,热气跟不要钱似的一股股地往上冒,看着都打晃。 才在这日头底下站了这么一小会儿,脑门子上、脖子上的汗就淌成了溜儿,衣裳后襟都湿透了,紧贴在背上。 木白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蒸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就扭头去看李景安。 这一看,却让他心头猛地一紧。 这么毒辣的日头底下,李景安额角鬓边竟然清清爽爽,连一丝汗意都没有。 他心头突突直跳,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上前一步就握住了李景安搁在纸页上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微凉,甚至带着点不正常的寒意,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跟摸着块冷玉没甚么区别。 木白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眸子里凝起一层薄怒。 这哪里是不怕热,分明是身子虚透了,连出汗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景安!”他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压抑不住的怒意,“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你就是这般照顾自己的身体的么!” 正沉浸在数据中的李景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肩头微微一颤,有些迟缓地抬起头来。 许是蹲久了,他望向木白的眼神带着几分恍惚,睫毛轻轻眨动了两下,瞳孔才渐渐聚焦,露出一片茫然的无辜。 “啊?”他喉间发出一个短促而微弱的音节,声音弱弱的,似乎茫然的厉害。 随即,他眨眨眼,又把头低了回去,指尖点着纸页上的某处,道:“你看这里,这次的虫害记录比上一轮少了大半。” “木白,这说明——”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三根骨节分明、略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了那叠记录纸的一角,试图将它们从他手中抽离。 李景安被这动作吓了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收紧手指,将纸张牢牢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拔高:“木白!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放下!” “你现在需要休息。” 木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捏得更紧,力道之大,使得脆弱的纸张边缘微微皱起,发出细微的呻吟。 “种子既然已经育成,数据也记录在案,就不必急于这一时了。” 李景安终于回过味来,眉头立刻拧成了结,脸上明晃晃写着不乐意:“我真不累。这种子眼看就要下地了,等我处理完这些……” “不行就是不行!” 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两人正僵持着,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哟,李县令,火急火燎地请我过来,就是让我看你们二位在这儿……拉拉扯扯?” 只见南疆大祭司阿古朵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 依旧是那一身色彩浓烈的衣裙,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却锐利地扫过木白,最终落在李景安身上。 木白几乎是瞬间就侧移一步,将李景安完全挡在自己身后,脸色比刚才又冷了几分。 自打他回到那方四方城后就立刻派人查探南疆的动向。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阿古朵和她的族人绝不像表面那么安分。 那“挂白旗”示弱不过是幌子,邻近县、甚至是府城四周山上的铁矿都悄无声息少了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