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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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棉花裹着刀子,燕昉要还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大抵真的不知如何应对,这回,他却只是把玩这手中的茶盏,笑道:“恩情?” 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完半生,折断的骨节在每一个雪夜钻心刺痛,这原来是恩情? 章邗:“你虽然在大雍为质,却始终是我大安子民,君子当以身守节,忠君奉君,况且你身为大安丞相之子,你父亲忠君爱国,你更该秉持孝道——” 话音未落,燕昉骤然抬手,掷出手中茶盏,恰砸在章邗面门,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章邗吃痛,燕文瑾也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燕昉起身,隔着栏杆与章邗对视,半张脸埋在烛火的光影重,唇边的讽笑却是越扩越大:“我,忠君奉君,秉持孝道?” “边关战事,烧毁侵占良田无数,朝廷的赈灾粮久久不到的时候,你们不讲君子信义;京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地,你们不开城门,我娘凭证信物勉强入城的时候,你们也不讲君子信义;将我送来大雍,明知九死一生,依然诓骗与我的时候,同样不讲君子信义,现在身陷囹圄,连想喝口茶水都要摇尾乞怜的时候,倒是讲起君子信义了?” 燕文瑾一顿,正要说话,燕昉拿起茶盏往墙头一掷,恰好擦过燕文瑾脸侧,青瓷应声而碎,碎片四散开来,滚落到燕文瑾的脚边。 “……” 燕昉看了眼不敢动弹的燕文瑾,笑道:“金玉公子可不得想好了再说话,我进了这鸾仪卫,手段可不像往日那样斯文守礼。” 章邗忍着皮肉上的刺痛,厉声:“你不怕我抖出——” 燕昉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抖出什么?” 牢中除了章邗燕文瑾,还有其余参军幕僚,不是所有人都知悉两人身份,章邗忍了忍:“我毕竟是安国将军,你们皇帝为了面上好看,也必定要见我,你怎么敢——” 几人毕竟是俘虏,无论是用来劝降亦或者其他,都需要李修闵点头,燕昉可以审,但不能用重刑,更不能死。 燕昉打断:“我当然不会动你,但是别的,可不一定了。” 他起身往外,却是打了个响指,章邗不明所以,却见牢房中的一块砖忽然被抽开,露出了圆形的孔洞,从里头往外看去,赫然是个刑室。 这孔洞是特意留的,平常隔绝开来,若是审讯时有意杀鸡儆猴,便会打开,令两侧声音畅通无阻。 章邗顿住。 不多时,果然有人押了几人进来,章邗透过缝隙一看,却是章桥。 章桥此人,是章邗的独子,在大安养得无法无天,很受宠爱,只是他平日里太过招摇,见过他的人太多,实在瞒不过去,章邗当时迫不得,又找不到合适的替子,只能将他送来。 人不在跟前,感情稍淡,又有国事顶在前头,不去想还好,但人真到了眼前,他还是坐不住。 燕昉:“将军和丞相毁约,皇帝震怒,我有摄政王护佑,倒是还好,章桥每日,却是有固定罚要吃的。” 话音刚落,隔壁果然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章邗扒在墙前,不忍去看,可刚刚收回视线,耳朵给那惨叫一激,又忍不住站回去,如此往来数次,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如何?” 燕昉又笑:“我却是有求于将军,至于我想要如何,将军今后会知道。” 他敲了敲砖壁,叫停了狱卒的动作,旋即缓缓踱步,绕到了燕文瑾面前。 “金玉公子忠君爱国,想必是不想大安接下来,出什么岔子的吧?” 说着,便当着燕文瑾的面,轻声道了几句,却与大安此次出征留的后手有关。 燕文瑾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这些都是不外传的机密,可惜燕昉重活一世,情况早已知晓的七七八八,两人都敲打的差不多,燕昉才让狱卒好好看管,迈步回。 他早已无需处理文书,刚刚出大狱,便快步回家。 * 他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顾寒清正由小厮搀扶着,在院中走动。 这些日子恢复的不错,能稍稍走上两步,但还是要人陪,否则容易摔。 今日难得放晴,没再飘雪,墙角寒梅开得正好,顾寒清也没穿上朝的服饰,简简单单一身素袍,本就疏离的眉目衬托的更加浅淡,燕昉刚从大狱出来,看见这一幕,便顿住了脚步。 恰在此时,顾寒清也看见了他:“燕昉?” 他问:“怎么立在门口?” 燕昉抿唇,不知为何,挺立的肩膀无声垮塌了下去。 方才对着燕文瑾章邗,燕昉可以一直笑,笑容标准的挑不出错,可对着顾寒清,他的眼眶便有些发酸了。 燕昉低头掩饰表情,快步走了两步,从小厮手中接过顾寒清:“刚刚回来,看见王爷,便停了。” 他头埋的很低,毛茸茸的脑袋恰巧停在顾寒清手边,顾寒清咳嗽一声,不经意抬手,在额发上撸了一把。 燕昉前世脾气那么坏,头发却又顺又软,顾寒清将他揉得毛躁:“见过大安的俘虏了?” “……嗯。” 声音极闷。 顾寒清不问,燕昉还能装作无事发生,顾寒清一问,他却是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顾寒清好笑的又揉了两把,总算过了手瘾:“见到了,反而不开心了?” 按照律令,章邗怎么也不该放到燕昉手上,顾寒清让他来管,试探有,但更多的,还是在哄他。 “……” 他埋着头不说话,比刚刚见到时还要闷葫芦,顾寒清便又道:“那章邗将军是你伯父,该是你从小见到大的,他……” 话音戛然而止。 青年维持着扶着他的姿势,突兀的抱了上来。 他抱的极其用力,几乎是将自己摁在他身上,脸也死死的埋进了顾寒清的怀里,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声不吭,不说话,也不抬头,就这么死死的拥抱着。 顾寒清便又抬手,再度揉了揉青年的后脑。 他放软声音:“快年关了,今天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第226章 难过 回应他的,是燕昉很闷的:“嗯。” 由于临近年关,顾寒清少见的推了公务,在府内摆了一桌酒菜。 说是一桌,其实也只有他,燕昉,两个人在吃。 燕昉搓搓手,将手炉搁到一旁,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筷子:“……王爷不去和陛下吃?” 前世年关那几天,顾寒清都是和李修闵等人一起吃的。 顾寒清:“边关打了胜仗,陛下开心着呢,已经开始筹备宫宴,要当场受降,我懒得去管,躲躲清净。” 他夹起一块鲈鱼:“这回征战,不少大安百姓逃来了京都,府上新招了个厨子,据说是当地名厨,这鲈鱼是按最正宗的大安做法做的,左右我尝不出来,燕昉,你试试。” 燕昉夹起鱼,却垂的更低。 他知道,顾寒清是在哄他,否则摄政王好端端的,聘什么大安的厨子。 只是可惜,他并不知道这菜的正宗做法。 鲈鱼价格昂贵,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吃上一次。 囫囵吞下鱼肉,也没尝出是个什么滋味,燕昉胡乱道:“挺正宗的,正是我家乡那边的风味。” 他脸上带笑,兴致却很低,顾寒清便搁了筷:“燕昉,你是不是……想家了?” 否则见过了大安的俘虏,怎么比早上出去时,还要惨兮兮的多? 这状态着实不正常,燕昉自知瞒不过去,可真相他无法说出口,总得找个借口,便强颜欢笑,顺势应和:“是……眼看着新年了,各地都张灯结彩,路上的小童都换了新衣服,就有些……想家了。” 顾寒清自然而然道:“摄政王府也会张灯结彩,我也会给你买新衣服。” 王府又不穷酸,摄政王再怎么简朴,也比小国大安的丞相丰裕的多,燕昉天天几件官袍穿来穿去,顾寒清早看腻了,难得有休沐,当然得换一身。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燕昉头埋得更低,手上的筷子还在动,却更像是装给顾寒清看的,难过的都要吃不下饭了。 ——小时候楼里当然会张灯结彩,但那是为了开门迎客,至于新衣服,他一个私养在楼里的,当然是没有的。 顾寒清微怔。 摄政王不太会哄人,李修闵是皇帝,身上担子太重,顾寒清平日考校功课为主,李修闵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燕昉这样难受的表情,于是微妙的顿住了。 他看着燕昉,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憋出来一句:“燕昉……要不要压岁钱?” 燕昉官职不算高,俸禄也一般,后世的权臣燕昉倒是习惯了锦衣玉食,也喜欢赏玩些金贵的小东西,所以如果给钱的话,燕昉应该会高兴的……吧? 他说着,便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把金粒子,是皇室专门用来赏赐的玩意儿,个个雕着繁复漂亮的花鸟图案,单是放着,也足够漂亮,顾寒清这满满一大把,抵得上燕昉一年的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