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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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昂没有跑。 他蹲下来,把那个人的手臂搭在自己肩膀上,站起来。 那个人在他背上,很沉。 跟上次一样的重量。 他背着那个人往前跑。 子弹从耳边擦过,发出尖锐的啸声。 他没有低头。 他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战壕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梯子,木头的,横档上全是泥。 他跑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的呼吸开始发烫。 战壕没有尽头。 梯子一直在前方,但他永远跑不到。 跟上次一样。 跟之前每一次都一样。 背上的人在说话。 “放我下来。” 雷昂没有放。 “你背不动了。” 雷昂还在跑。 “我已经死了。” 雷昂停下了。 他站在那里,喘着气。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辣的。 他没有眨眼。 他偏过头,看着背上那个人。 脸还是模糊的,但他看见那个人的嘴唇在动。 “你记不得我了。”那个人说。 雷昂没有说话。 “你记不得我的名字,记不得我的脸,记不得我是方脸还是圆脸。 你只记得你背过我。 你把这件事背了二十几年。 你背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说了和上次一样的话。 雷昂蹲下来,把那个人从背上放下来。 “你不后悔。你只是忘不了。” 雷昂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的脸在慢慢变淡。 雷昂蹲在战壕里,低着头,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 年轻的脸,没有伤疤,没有皱纹。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阵。 然后站起来,走向战壕的尽头。 泥水在靴子周围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走到梯子前。 梯子是木头的,横档上全是泥,很滑。 他抬头看了一眼,梯子的顶端是一片暗红色的光。 他爬上去。 每爬一步,他的身体就老一点。 他爬出战壕,站在暗红色的光里。 他看见一条街道,两排老旧的居民楼,灰色的水泥墙面。 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落满了灰。 空气里有煤球炉的气味,和一点葱花炒蛋的味道。 他认得这条街道。 这是林婉儿的梦。 他在浅层梦境的镜子里见过。 林婉儿站在居民楼下,穿着碎花连衣裙,背对着他。 她没有转身。 她永远不会转身。 雷昂站在街道上,看着林婉儿的背影。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没有飘。 “你等谁?”雷昂问。 林婉儿没有回答。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呼吸。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 雷昂看着她消失。 从脚到头。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头发,短发,黑色的,在暗红色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街道还在,居民楼还在,小卖部还在,梧桐树还在。 但林婉儿不在了。 雷昂站在那里。 他的左臂在疼。 从肩膀到指尖,一块骨头一块骨头地疼。 他没有按着它。 他让它疼。 这是他应该记住的疼。 他转身离开街道。 走向那片暗红色光的深处。 走了很久。 久到他觉得这条街道没有尽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扇门。 白色的,很小,只有巴掌大。 圆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很细,很亮,像一根被拉直的金线。 他没有推门。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门。 金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碰到那枚铜板。 凉。 他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转身离开。 向云走进那扇门的时候,闻到了咖啡的气味。 不是速溶的,是现磨的。 苦的,带一点酸。 她很久没有闻过这种气味了,久到她以为已经忘了。 她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短,只有几步长。 尽头是一扇木门,棕色的,黄铜门把手磨得发亮。 她走过去握住门把手。 凉的。 拧了一下,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客厅。 不大,但很整齐。 沙发是深蓝色的布艺的,靠垫摆得很端正。 茶几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满的,一杯喝了一半。 电视柜上摆着一排照片,全是两个人的合影。 她和他的。 有的在海边,有的在山顶,有的在厨房里,两个人穿着围裙,脸上沾着面粉。 她走进去。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轻的吱嘎声。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 沙发很软,身体陷进去了。 她端起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壁是温的。 喝了一口。 苦的。 跟记忆里一样。 厨房里有声音。 水龙头在流水,锅铲在翻动,有人在哼歌。 调子很老,她听过很多遍。 他做饭的时候喜欢哼这首歌。 哼得不好听,跑调,但他自己不知道。 向云站起来,走进厨房。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 深灰色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 他的头发比三年前长了。 他在翻锅里的菜,动作很熟练,锅铲在锅里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哼着歌,声音很轻,很随意,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向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没有叫他。 她怕她一开口,他就会消失。 她站在那里,听着他哼歌,闻着锅里飘出来的葱花味。 他的背影在暖黄色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幅画。 他转过身。 脸是清晰的。 她记得这张脸。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脸上小雀斑的位置。 全记得。 她从来没有忘过。 他看见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你回来了。” 向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摩挲着口袋边缘。 他知道她在摸什么。 那枚袖扣。 银色的,内侧刻着“x.y.”。 向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心里攥着那枚袖扣。 那枚本来已经消失了的袖扣,她在拍卖会上用它换了情报。 在这个梦里,它又出现了。 银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把它举到眼前。 内侧的刻痕还在,“x.y.”,他亲手刻的。 字迹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 他手笨,刻不好。 但他刻了。 刻了很多遍,刻到手指被刀划破了,血沾在银色的表面上,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他没有擦掉。 他留着。 他说这是他的签名。 “你找到了。”他说。 向云抬起头。 “我一直在找。”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她攥着袖扣的手。 他的手指是温的,跟记忆里一样。 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露出掌心里的袖扣。 他拿起那枚袖扣,举到灯下。 银色的表面在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你一直带着。” 向云没有说话。 他把袖扣放回她的掌心里,把她的手指合上。 “你不需要带着它。我在这里。不在袖扣里。在你脑子里。你记得我。这就够了。” 向云低下头,看着自己合拢的手指。 手指在抖。 她攥着那枚袖扣,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没有松手。 “你不走吗?”他问。 向云摇了摇头。 “不走。” “你不去找终焉之地了?” 向云抬起头。 “不找了。你不在那里。你在我的记忆里。我把你关在记忆里太久了。你出不去。我也出不去。” 他笑了。 “那你就别找了。在这里陪我。” 向云看着他的脸。 黑色的眼睛,很亮。 跟记忆里一样。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