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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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的辖区民警已经接手处理,知道他们是市局的,简单沟通后便放行了。 上楼的过程沉默得压抑。 秦朗的病房在高层,越往上走,空气好像越冷,那股消毒水的气味里似乎也夹杂着血腥味。 推开那间已然空荡的病房门,冷风从洞开的窗户灌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散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气息。 床铺凌乱,监测仪器已经撤走,只剩下冰冷的铁架。 枕头歪在一边,底下露出一角白色的信纸。 程驰走过去,动作有些迟缓。 他弯腰,捡起那封信。 信封是医院常见的便笺纸折叠而成,没有封口,上面是工整到有些刻板的字迹:“给警察叔叔,阿姨。” 他的手也很稳,但指尖的冰凉骗不了人。 他拆开折叠的信纸,转身递给了站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的陆一弦。 陆一弦抬起眼,看了程驰一眼。 程驰的目光沉静,无声地支撑着他。 陆一弦接过信,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程驰的手指。 两人都是冰凉的。 他展开信纸,就着病房顶灯惨白的光线,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周启明和老唐也默默地围拢过来。 信上的字迹起初还算平稳,越往后越显凌乱,笔画颤抖,洇开些许墨点,仿佛书写者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挣扎: “你们好,我是秦朗。” “我是杀人凶手,是我杀了我妈妈。” “我对不起我妈妈。” “我不知道我那天怎么了。我分不清楚我眼前到底是什么。我知道是我杀了我妈妈,因为我太懦弱了,我忘记了这件事情,我没有报警,没有自首。麻烦警察叔叔们查了那么久。” “现在我想起来了,我知道我应该自首,我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可是……可是我接受不了这件事情,就像我忘了这件事情一样。我接受不了清醒的每一秒,每一分,都太痛苦。” “我一直是一个很懦弱的人。我一直没有学会勇敢。我知道我现在跳下去也不是勇敢,是更懦弱,可是我没有办法。对不起。” “如果……我还记得那天,有一个人把我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我脸上的血。如果你知道我就是凶手的话,应该会很后悔吧。” “但是我也想谢谢你。”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陆一弦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两段,看了很久。 他极轻地开了口,声音飘忽得像一缕叹息:“他全程……都没有提林骁。” 因为他觉得,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错。 是他懦弱,是他没能勇敢,是他分不清现实与恐惧的投射,是他拿起了刀。 无论有没有人蛊惑,无论是否被逼到极限,最终动手的是他。 他认下了所有的罪孽,并将那个可能存在的因,也归结于自身的不争气。 “他是一个好孩子。” 周启明低声道,声音有些哽。 老唐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寥落。 他想起自己邻居家里那个差不多年纪、正在备战高考的孙子,活泼,叛逆,偶尔让家里人头疼,但健康,鲜活。 而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却在承受了无法想象的压力和扭曲的爱之后,以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尚未真正开始的人生。 程驰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种无处宣泄的憋闷。 他们查了这么久,兜兜转转,可最终,他们没能抓住那个真正的恶魔。 不,或许在秦朗心里,他自己就是那个无法饶恕的真凶。 他接受不了这个被爱捆绑、被恐惧驱使、最终犯下弑母大罪的自己。 他用生命做出了最后的判决。 对自己的判决。 这个结局,警局里的每一个人,从程驰到老唐,从周启明到此刻不在场的许知然和小柯,都接受不了。 可他们又必须接受。 现实冰冷而残酷。 证据链在这里断裂,真凶已经用自己的方式伏法,而那个潜藏在精神操控迷雾后的影子,却可能继续逍遥,甚至带着嘲弄的目光,欣赏着这场由他精心诱导、却以如此方式收场的悲剧。 陆一弦缓缓折起那封信,动作很轻,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那扇洞开的、灌满夜风的窗户,声音很轻,回答了信纸上那个假设的问题:“我不会后悔的。” 陆一弦的侧脸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却异常坚定:“即使知道你是凶手,那天,我还是会把你从血泊里抱出来,擦干净你脸上的血。” 因为那是警察的本能,见不得无辜者受苦,见不得生命在眼前凋零。 那是与案情、与是非对错暂时剥离的属于陆一弦本人的情绪。 秦朗,这个倒在血泊里,最终也倒在这个冰冷黑夜里的少年,他甚至还没满十八岁。 一个本该拥有无限可能,却在爱与恐惧的双重绞杀下,过早凋零的生命。 第145章 出逃(五十七) 案件似乎走到了尽头,却又悬在半空,不上不下,像一口淤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的浊气。 没有人明说停,但每个人都清楚,在秦朗纵身一跃之后,追查的箭头已经失去了最关键的落点。 程序上,直接行凶者死亡,案件可以了结。 情感上,理智上,所有人都知道,那团最浓重的阴影并未散去。 可即使不喊停,也必须暂时停下了。 线索断了,人没了,再往前,是法律的边界和现实的无奈。 当天晚上,专案组的人陆续离开了市局。 每个人都异常沉默,疲惫像一层厚厚的石膏糊在脸上,卸不下来。 许知然红着眼眶,什么也没说,拎起包走了。 周启明扶着精神恍惚的老唐,低声叮嘱他回家好好休息。 小柯对着已经不再有数据跳动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也默默关了电脑。 程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股闷火和忧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没事。”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显而易见。 最终,陆一弦没再拒绝,只是低声道:“走吧。” 程驰开车把陆一弦送到公寓楼下。 夜色深沉,小区里路灯昏暗。 程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转头看着陆一弦:“锁好门,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 陆一弦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程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程驰看着陆一弦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又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看见陆一弦家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但他没有回家。 车子重新驶回了市局。 深夜的办公楼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刑侦那一层,还固执地亮着几盏灯。 程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案件系统的界面。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心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开始写结案报告。 这活儿他其实不太喜欢,平时总是能拖就拖,以前有时候丢给周启明润色,后来有了陆一弦,他会帮自己。 但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从接案到初步调查,从秦建国、赵大勇的线索浮现到逐一排除,从发现秦朗晕血的矛盾到林骁的出现,从冰箱里的冻鸡到手套上的血迹和纤维…… 他尽可能客观、严谨地记录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发现,每一个基于证据的推论。 写到秦朗在医院接受干预、恢复部分记忆、留下遗书、最终跳楼的部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下闪烁,像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将这一段陈述完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详细地写这份报告。 或许是为了给周淑慧和秦朗一个尽可能完整的交代,哪怕这交代里充满了无力; 或许是为了让后来者能看到这条路上曾有哪些荆棘; 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被堵得发慌的心,通过这种近乎机械的劳作,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平静。 他不知道陆一弦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沉重包裹着,无法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