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霍峥在沈清辞身边跟了两年，一区六区来回跑，被沈清辞列入了使用范围，自然能猜到沈清辞的心思。

    六区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辞是想要政绩，想要当六区说一不二的实权长官。

    但只有霍峥知道沈清辞要的没那么少。

    沈清辞第一步的计划是将整个六区港口整改，下一步就是进行城乡规划。

    六区的规划每年都在变动，但年年都是换汤不换药，拿着帝国审批的大笔资金反复修路，实则回扣都进了贪官的口袋里。

    沈清辞来了两年，将六区之前十多年没做出来的规划搞定，还没有任何停歇的意思。

    这意思已经足够明显。

    沈清辞要的是全帝国的改变。

    六区作为下区的末尾队伍，向来是被对比的底端。

    要是六区都完全整改了，那么上三区自然不能比六区差。

    只要有改变，就一定会触犯到守旧派的利益。

    而霍家向来是站在守旧派这边的。

    霍峥知道他给出的这份文件意味着什么。

    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将未来乃至性命都送到沈清辞手中。

    但他给沈清辞东西时从来不考虑后果。

    不管是读书时还是现在。

    沈清辞接过文件，指尖拨开文件的封口处，里面盖了军部的章，接下来的五年规划字字分明地印在了纸上。

    有了这份资料，沈清辞就能窥见帝国最初的构建计划，他能更加轻易地实行改革。

    这是一场关于未来的豪赌。

    霍峥将所有筹码都押在了沈清辞这一方。

    沈清辞在六区上任的两年期间，收到的威胁信几乎可以堆满抽屉，他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不被守旧派所接纳。

    时至今日，他的改革计划取得了阶段性的成功。

    那些看不惯他的守旧派更是将他看作眼中钉。

    沈清辞其实能理解守旧派的思想，他们出生于豪门，大多数人的家族在百年之前就已经有了积累，荣光压在身上，任何一个决定都要为家族的未来考虑。

    在没有绝对把握的情况下，他们更倾向以稳妥的方式带动家族运转。

    革新派提出的每一个提议都在他们的雷点上面蹦跶，他们会竭尽全力地与其对抗。

    沈清辞夹着烟的指尖微顿，他没有说话，霍峥已经猜到了他的疑虑。

    “我现在是上将，没靠家里，靠自己闯出来的上将。”

    霍峥微微俯身靠近，车内灯光不算亮，属于上将的勋章却熠熠生辉。

    他解开了外套，将肩颈处露了出来，那上面有一块显眼的疤痕，是被枪弹穿透的痕迹。

    霍峥的身形依旧笔挺，眼睫垂下的那一刻，几乎遮蔽住了他眼底的晦涩。

    “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觉得我就是靠着家里为非作歹的二世祖，把我当个混子，但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没用，你提前毕业离开了圣埃蒙公学，我就去参加了帝国特战营。”

    “一年时间，我从底层的士官爬到了现在的位置，不算高，但没靠别人，这意味着我不用再受到任何人的禁锢，能做点我想做的事情。”

    霍峥的态度是一贯散漫，以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将自己的奋斗史轻描淡写地省略。

    他始终注视着沈清辞，从开始到现在，视线未曾移开分毫：

    “我知道你想要政绩，你想做，而我刚好有。”

    沈清辞如水墨般的眸子扫过霍峥，终于开口道：

    “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选择帮我，你会成为叛徒。”

    沈清辞说的是再现实不过的话语，霍峥同样清楚。

    他因为感情选择放弃一切，沈清辞只站在客观的角度判断出他做这件事情的动机。

    霍峥并不惊讶，沈清辞就是这样的人。

    他知道沈清辞需要这份规划，也清楚沈清辞的能力。

    第382章 规划书

    只要让沈清辞得到了这份规划书，改革派的革新计划将会不可避免地向前推进。

    他作为守旧派的人，如果主动将这一份红利让给了沈清辞，几乎同背叛挂钩。

    如果沈清辞想要，甚至可以轻而易举地让他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

    沈清辞这种理智至上的人，对待所有事物都以客观的角度去评判。

    所以沈清辞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因为感情，选择将自己的一切都托盘而出。

    霍峥甚至能猜透沈清辞的想法，沈清辞现在大概在心里嘲笑他的愚蠢，明明靠家里就能顺畅无阻地享受璀璨的人生，却还要拼尽全力去走最苦最难的路，现在居然还要将拼命换来的前程，全都打包成一份计划书献上。

    霍峥清楚的不得了，语气却很平静，超乎寻常的平静：

    “你就当我犯蠢吧，知道你是个没良心的人，还要妄图用一份计划书来跟你交换。”

    霍峥凝视着沈清辞，道：“因为我恨你，等你什么时候像我恨你一样恨我，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两人的视线在此刻对视，微风穿过两人之间，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

    霍峥一动不动，等待着漫长的时间流逝。

    直到屏障那一头被沈清辞打破。

    面前的光影被遮住，冷香扑面而来。

    沈清辞薄凉的唇瓣轻勾着，吐出来的薄雾在那一刻间拂过霍峥的脸。

    很轻很轻。

    就在那一瞬间拂过。

    沈清辞漫然道：“合作愉快。”

    沈清辞走了，独留霍峥一个人在原地。

    他低下了头，想要再抽一口烟，烟头抵在了唇瓣上，最终还是不舍得驱散刚才的气息。

    喉结在那一瞬间微微颤动着，吞咽了一口气的嗓子眼依旧干涩的厉害。

    霍峥将烟头掐灭，烟没丢，只是捏在了掌心之中。

    他看了沈清辞很久，从沈清辞开始从朝上区进发时，他就一直观察着沈清辞。

    他知道沈清辞参加了多少场会议，知道沈清辞每一次参会的目的。

    他出身霍家，怎么可能不清楚沈清辞要做的是一件同所有人背道而驰的事。

    但他依旧选择帮助沈清辞。

    如果非要究其缘由，或许是因为他真正意义上理解了沈清辞。

    沈清辞在帝国研究院的那段时间，是他疯的最厉害的时候。

    毫无停歇的寻找，完全失控的情绪，不顾后果的发布调令。

    过于疯狂的行径直接让霍元帅心中警铃大响。

    卡停了，手底下的人不再顺从。

    直到那一刻，霍峥才意识到他一直仰仗着的家世，竟然是禁锢自由的枷锁。

    他想要自由，想要寻找沈清辞，想做无比疯狂毫无逻辑的事情，就必须有足够匹敌的能力。

    他开始查询晋升渠道。

    帝国军部的晋升方式简单粗暴，足够的战功，可以让任何人在短时间内快速晋升到想要的级别。

    战功意味着要深入敌营，意味着生活在枪林弹雨中。

    同外界交锋的时刻，生命会变成极为脆弱的一张薄纸。

    太过危险，太过荒谬，霍峥完全可以不选这条路。

    沈清辞已经走了，没打任何招呼，就这么消失在帝国中，如同落入海中的一滴水。

    沈清辞寒假时的离去尚且留下了一点痕迹，这次他却无论如何都找不到。

    因为连寻觅的机会都被彻底掐断。

    沈清辞都这么狠心，霍峥又凭什么为了沈清辞拿命作赌。

    他应该等到对沈清辞的热情消失，将这份记忆彻底掩埋，规规矩矩等待毕业，以最为稳妥且安全的方式，爬到顶端，等待着跟沈清辞重逢。

    可是他不想这么做。

    霍峥将烟盒里的烟清空，把沈清辞给他的那一支烟放进来，抽了一半的烟尾端烧焦了，他却像是得了什么至宝一般重新放进了口袋里。

    不报名的理由有很多，选择报名的理由也很简单。

    如果沈清辞觉得他是个一事无成，仗着霍家嚣张肆意的二世祖，觉得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他就证明给沈清辞看。

    哪怕只有他一人，他照样可以爬上去，有资格站在沈清辞身边。

    霍峥参加底层作战队的那一年，在生死一线中不知徘徊了多少次。

    最开始是为了证明给沈清辞看，证明他们俩的人生虽然是完全不同的轨迹，但只要他想，他照样可以感受到沈清辞走过的路。

    但往往想象和现实并不搭边。

    沈清辞没有家族仰仗，孤身一人进了圣埃蒙公学，以最优秀的成绩杀出重围，走到如今这一步。

    霍峥想要复刻他的道路，就得学会先把背弯下来，让身上的荣光散去。

    他曾以为沈清辞的路很好走，但以另外一种方式去丈量沈清辞走过的路时，才知道没有托举的人生从不平坦。

    霍峥以前是天之骄子，是圈子里顶尖的那一批人。

    他从生下来就注定了未来的路将会无比的顺畅，几乎已经不是通往罗马了，是一步登天，直接走上了所有人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