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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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春末夏初,草木渐青的时候,谢寅回到了黎州。 千机阁旧址只剩废墟,亭台楼阁俱已倾颓,二十年匆匆而过,城中的店铺也早已更改,幼时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见踪影,他循着卷宗找到了处刑后下葬的地点,已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 而后是筠州。 此处倒是熟悉不少,只是药王谷不过半年,焚烧过后的痕迹已几不可见,灰烬滋养了土地,草木一片繁荣,满是马齿苋与苍耳,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石竹和点地梅嵌在砖石的缝隙里,正生的热闹。 乱葬岗也只余白骨,好在谢寅记忆超群,倒还记得抛尸的地方,将四周看得见的骨头全部收敛下葬,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才算是完好。 再然后,他又去了更南的地方。 故人们虽还是当年的名字,却是一张脸也认不出了,谁也没法将那时乖巧伶俐的孩童和如今教坊司里满目风霜,却偏要涂抹脂粉的哥儿女子关联起来,谢寅在城中买了宅邸,安置完了所有人。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药王故人。 药王门生遍布天下,不少都是名震四方的杏林圣手,每拜访一位,谢寅都要问:“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可有?” 所有的医者都摇头:“未曾听闻,怎么?是药王这些年研制出的方子?” 谢寅颔首谢过,只笑不答。 最终,一行人回到了筠州歇脚。 曹卯等人按计划宣劳地方,在黎州城正中心盘下了一座有山有水的宅院,这日,他问谢寅:“大人,可还有其他州府要去?若是没有,我这边也好早些安排行程,看何日返程。” 谢寅只笑,摇头:“并无。” 这日,一封急信自筠州直抵京城太子府,曹卯字体混乱,却是掩不住的惶恐。 “殿下!谢大人与吾等出门踏青!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谢大人武艺超群,马术亦是精湛,吾等遍寻不得!殿下!臣有罪!” 小八接到信,默了片刻:“他走了吗?” 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 这个描写绝不是走失或者迷路,只能是他自己想走。 拆开信件时,顾陛下刚好在陪他看文书,光团便伸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以示安慰:“倒也不让人意外。” 从千机门案到端王旧邸,细数谢寅昔日种种伤痛,均与皇权有关,太子再纯然,也依旧是太子,是一句话可断人身死伤痛的天潢贵胄,以谢寅的脾气,厌倦皇权,只愿纵马山川,可以理解。 系统悄悄撑住桌面,表情有点儿萎靡。 他继续往下读信,瞧见曹卯惶恐之下,倒还给了两个解决方案。 “敢问是否张贴告示,要求周边州府配合,全城搜寻?亦或者暂扣其留在江南各州府的家眷,候其现身?” 小八咬了咬舌尖,回信:“不必。” 谢寅是厌倦皇权,惧怕皇权,他怎能再用权柄压他? 若是挟持家眷,确可以逼谢寅现身,但今后小八便只能看见那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再看不见他肆意横斜的模样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提笔写下:“无需搜寻,一切如故,更不要打扰他救出来的亲眷,亲眷若是遭遇困难或是缺了银钱,便补上一点,他之前居住的房间,定期派人打扫,其余不要去动,再压些银票放到桌面显眼处。” 于是,急信又从太子府递出,回到筠州。 谢寅其实一直留在筠州。 他在坊间盘了处落脚的小院,也不做活儿,出太阳便搬把椅子,在院中小憩,下雨便坐在檐下,喝茶听雨,雷打不动的是每日清晨,谢寅会戴上斗笠,遮掩面容,前往城门的告示处。 他一直在等,等告示贴出他的通缉令。 谢寅其实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走。 太子的人公然远遁,自然是遁的越远越安全,最好出了这几处州府,叫人无处去寻,再也不能压他回去。 可他心中总留着个古怪的念想,非要等通缉令发下来,好像只有等那张纸明明白白的写清楚,发下来,才算大石落地,他才能安心离去似的。 可谢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月。 告示处安安静静,每日只有些鸡零狗碎小偷小盗的案件,像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位太子的榻上人,从队伍中逃离了出去。 在筠州待了片刻,谢寅又绕道,去看了故人的宅院。 太子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殃及无辜,但若是端王之流,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亲族悉数下狱,逼他出来。 手握滔天权柄之人,若是受了挑衅,怎么能不成百上千倍的报复下来? 可是,几处宅邸均风平浪静,谢寅远远眺望,宅中人饮食起居,与旁人无异,曹卯甚至不时派人查看,送些谷物米粮。 “……” 难道是路上重山叠岭,误了消息,他纵马远去,未曾传到太子耳中? 这日,他正在告示牌下,忽见一匹骏马驰骋而过,停在了曹卯等人盘下的宅邸前,来人紫衫大袴,赫然是太子卫率装扮。 曹卯出门,那人便从袖中摸出几份书信,递交给他,手中额外提了个盒子。 谢寅指尖微顿。 他还在队伍中时,也时常与萧珩通信,都是些风物人情,随口小记,没什么营养的话。 只是这封,该是什么呢? 搜寻他,追捕他,亦或者其他? 谢寅顶着斗笠停在门前,待夜深人静,那人离去时,他便悄无声息的翻入院中。 院中蕉叶青青,他的住处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房门半开,隐约可见书案之上,却是多了几件东西。 四周寂寥无人,都已沉睡,谢寅确认无人设防,这才迈步进入。 最显眼处,是几张银票,今日送来的盒子,和一封信。 谢寅垂眸拆开,却是太子的字迹。 “存微亲启: 吾不知你是否还在筠州,是否得见此信,京城连日来清风无力,夏暑渐浓,想来带去的袍服已不可用,前些日子中尚署遣人来裁夏衣,你后背旧伤用过猛药,数月之内嫩如婴儿,民间常用棉麻葛布不可上身,须得用纱罗绢绸,吾观衣料清透薄软,便替你也裁了几件夏衣,收在盒中,抵至筠州。 数月不见,亦不知汝是否康健,身形是否如常,若衣带有宽窄,亦可留字曹卯,令筠州本地裁缝改制。 其余物件,不好一一递往,桌上压有银钱,请悉数取用,若有所缺,亦可上书寻我。 筠州山水尤胜,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最宜静养,愿君身体清健,百岁无忧。 ——萧珩,书” 第367章 转变 谢寅捏着信纸,默然良久。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才收入怀中,翻看一旁的木盒。 如萧珩所说,是几件衣衫。 轻薄柔软的料子,几件花罗几件香云纱,不同于在东宫随侍常用的深色,都是很清新明快的颜色,月白烟紫浅青杏,居然还有件水红的里衫。 如果说统领常穿的颜色是冷漠肃杀,这些便柔软温和的过分,仿若寻亲伴友,踏春出游的静雅公子了。 中尚署不会给太子用这些颜色,只能是太子亲自选的。 他大抵是觉着,谢寅离了宫门,离了东宫随侍的身份,还是穿这些颜色好看。 谢寅捏着衣料,一时竟无言。 片刻后,他将那衣服放回盒子里,拎着走出去,刚迈步出门,便是一愣。 曹卯曹大人起夜放水,刚好迈过角门,与谢寅隔着大半个院落,撞了个正着。 这两人一个刚读完信,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一个睡眼惺忪,完全没想到官府的院子能半夜进人,两人互相望见对方,齐齐顿住了。 曹卯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 谢寅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右侧的矮墙上。 曹卯若要拿他,从此处翻出去,便是最好的。 但是下一秒,曹卯脸色微变,如同根本没有看见谢寅似的,低头疾走,躲避洪水猛兽般,闷头往前。 谢寅:“……曹大人?”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曹卯脚步更急,简直恨不得抬手捂住耳朵,逃似的往前。 谢寅:“大人?”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跟着他上前两步,仗着武艺超群,在山石间一个借力,硬是挤在了曹卯的必经之路上。 曹卯脸色微变,转头继续疾走。 谢寅便笑了一声:“曹大人,莫非寅貌若夜叉,狰狞可怖,让您目不忍视吗?还是说……” 曹卯步履更快,还未从院落绕出,谢寅已轻声问出口:“还是说殿下有令,无论何时何地,权当没有看见我?” 曹卯是此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谢寅离去他首当其冲,必然全力追捕,现在避而不看,只能是太子有令。